回到城里的第三个晚上,我被一阵“叮叮”声惊醒。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那影子晃了晃,竟慢慢凝出个铜铃的形状——和回魂铃一模一样,悬在半空中,铃身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我猛地坐起身,伸手去抓,指尖却只碰到一片冰凉的空气。铜铃影子像被风吹散似的,瞬间消失在墙角,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槐木清香,和后山老槐树上的味道分毫不差。
“是错觉吗?”我揉了揉太阳穴,可指尖残留的寒意提醒我,刚才的画面不是梦。
第二天一早,我抱着奶奶的日记去了出版社。主编老张翻着日记,眉头越皱越紧:“小林,你这日记……是真的?”
“嗯。”我把迁坟时的伤疤露给他看——左胳膊上三道浅褐色的印子,是当初被槐树叶划伤的,至今没消退,“这些事,我亲身经历。”
老张盯着伤疤看了半天,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巧了,昨天收到个匿名信,地址写的是你老家那个村,里面就一张纸,你看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张泛黄的信纸,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老人写的:“林家娃,树煞虽除,槐根未断。回魂铃有二,一锁魂,一寻脉,若见铃影,速归后山。”
最后落款是个“王”字。
“王道士?”我心里一沉。当初离开村子时,王道士说要去外地云游,还叮嘱我“若闻铃响,莫回头”,可这信里却说“速归后山”,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天下午,我就买了回老家的车票。村里还是老样子,只是后山的方向多了片新土——村民说,老槐树倒塌后,他们把树下的白骨埋在了那里,还立了块“无名碑”。
我刚走到村委会门口,就看见个穿蓝布道袍的身影坐在台阶上,正是王道士。他头发白了不少,手里攥着个铜铃,铃身有道裂缝,正是当初被他摔碎的那只。
“你果然来了。”王道士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疲惫,“我等你三天了。”
“信是你写的?”我问,“槐根未断是什么意思?”
王道士把铜铃递给我,铃身裂缝里还沾着点黑土:“你以为烧掉树心就完事了?老槐树的主根扎在山底,连通着村里的水井,树煞的阴气早就渗进水里了。你看村里的人,最近是不是没精神?”
我想起刚才路过村民家时,看见李婶坐在门口晒太阳,脸色苍白得像纸;张叔扛着锄头路过,脚步虚浮,像是走不动路。当时我还以为是天热,现在想来,是阴气入体了。
“那该怎么办?”我急了。
王道士站起身,领着我往后山走:“唯一的办法,是用回魂铃引着主根里的阴气,再用阳气把它烧干净。可回魂铃只剩这一只,还碎了,得找个东西补它——你奶奶的日记,借我用用。”
我把日记递给他。他翻开最后一页,用朱砂在“树煞要的是林家的血脉”那行字上画了个圈,然后把日记贴在铜铃的裂缝上:“你奶奶的字里有护你的心意,能当补铃的引子。不过,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血。”王道士从布包里掏出根银针,“你是林家最后一个有红痣的人,你的血能镇住阴气。”
我看着他手里的银针,想起奶奶日记里的话“红痣是记号”,咬了咬牙,伸出左手手腕——小红痣还在,只是颜色比以前深了点。
银针刺破皮肤,一滴血滴在铜铃上,裂缝处突然发出“滋啦”一声,日记上的字迹慢慢印在铃身上,和原本的纹路合在一起。铜铃晃了晃,竟真的发出了“叮叮”声,这次的声音不刺耳,反而带着点温暖。
“成了。”王道士松了口气,“现在去水井边,主根就在井底下。”
村里的水井在村东头,井口用石板盖着,旁边放着个木桶,桶沿上沾着点黑泥。王道士掀开石板,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井水里泛着黑泡,像是有东西在下面动。
“你拿着铜铃,站在井边念你爷爷的生辰八字,我下去挖主根。”王道士把桃木剑系在腰上,又往身上贴了几张黄符,“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把铜铃掉下去。”
我接过铜铃,站在井边。王道士抓着绳子往下爬,井水没过他的腰时,突然传来“哗啦”一声,一根青黑色的树根从水里冒出来,缠向他的腿。
“念咒!”王道士喊道。
我急忙开口:“1947年农历三月初九!”
话音刚落,铜铃发出一阵强光,树根像是被烫到,瞬间缩回水里。王道士趁机往下爬,很快就消失在井水深处,只听见“咚咚”的挖掘声。
过了一会儿,井水突然开始冒泡,黑色的水泡越冒越多,还夹杂着几根青黑色的头发——和当初缠在我腿上的一模一样。
“小林,小心!”井里传来王道士的声音,“主根在反抗!”
我握紧铜铃,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砚娃子。”
是奶奶的声音。
我浑身一僵,不敢回头。奶奶的声音又响了:“砚娃子,奶奶冷,你把铜铃给我,我就不冷了。”
声音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身后有股寒气,像是有人在吹我的脖子。铜铃开始发烫,铃身的纹路闪着红光,像是在提醒我危险。
“别回头!”井里的王道士喊道,“是阴气变的幻象!”
我咬紧牙,手里的铜铃晃了晃,“叮叮”声更响了。身后的声音突然变了,变成了爷爷的声音,带着哭腔:“砚娃子,爷爷好孤单,你下来陪爷爷好不好?”
紧接着,是村里那些白骨的声音,无数人在我耳边喊:“我们好惨,你也下来吧……”
我的头开始疼,眼前出现了幻象——井水里浮出一张张脸,有奶奶的,有爷爷的,还有那些无名白骨的,它们都伸着手,想把我拉下去。
“不……”我晃了晃脑袋,铜铃烫得我手心发疼,“你们不是真的!”
我猛地举起铜铃,对着井口晃了晃,强光再次亮起,井水里的脸瞬间消失,耳边的声音也没了。就在这时,井里传来王道士的喊声:“挖到主根了!快把铜铃扔下来!”
我把铜铃往下扔,铜铃掉进水里的瞬间,发出一声巨响,井水突然沸腾起来,青黑色的主根从水里冒出来,浑身冒着黑烟,像是被火烧着了。
“快拉我上去!”王道士喊道。
我急忙拉绳子,把王道士拉了上来。他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段烧焦的树根,树根上还缠着几根头发。
“主根烧断了。”王道士喘着气,“阴气散了,村里的人没事了。”
我看着井水慢慢恢复清澈,心里松了口气。可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手腕上的小红痣不见了——刚才扔铜铃时,它还在,现在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的红痣……”我愣了愣。
王道士看了看我的手腕,笑了:“红痣是林家血脉的记号,也是阴气的引子。现在阴气散了,红痣自然就没了。你以后,再也不会被这些东西缠上了。”
当天晚上,我在村里住了最后一晚。李婶煮了碗鸡蛋面给我,脸色比白天好多了;张叔也来串门,还跟我开玩笑说,以后后山可以种庄稼了。
第二天早上,我要走了。王道士送我到村口,把那本奶奶的日记还给我:“这日记你留着,是个念想。以后别再回来了,这里的事,该过去了。”
我点点头,把日记放进包里。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后山的方向,阳光正好,再也没有阴森森的感觉了。
回到城里后,我把奶奶的日记放在书架最上层。偶尔翻出来看,看到奶奶写“要保护砚娃子”时,还是会眼眶发热。
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梦见过回魂铃,也没再闻到过槐木清香。
直到半年后的一天,我收到一个快递,里面是个小盒子,盒子里装着个铜铃——和回魂铃一模一样,铃身没有裂缝,纹路清晰,摇起来没有声音。
盒子里还有张纸条,字迹是王道士的:“回魂铃有二,一锁魂,一寻脉。锁魂铃已毁,寻脉铃送你,若有一天你想他们了,摇一摇,他们就会在你梦里来看你。”
我握着铜铃,摇了摇,还是没有声音。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奶奶和爷爷坐在院子里,奶奶在纳鞋底,爷爷在抽烟,阳光很好,他们笑着喊我:“砚娃子,过来吃苹果。”
梦里没有回魂铃,没有老槐树,只有温暖的阳光和家人的笑容。
醒来时,我的眼角湿了。我摸了摸枕头边的铜铃,铃身带着点温度,像是刚被人握过一样。
我知道,有些故事虽然恐怖,但结局是好的。有些牵挂虽然遥远,但只要心里记得,他们就永远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