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压下来时，陈昭正蹲在篝火旁，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简雍站在他身后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元启，你这画的是……贼寨？”

地上是个歪歪扭扭的寨子轮廓，几处画着圈的地方标着“草垛”“马棚”，还有条细线蜿蜒着绕到寨后，写着“溪流”二字。陈昭抬头，鼻尖沾着灰：“是白日里俘虏招供的流寇老巢布局。那寨墙是夯土的，不高，但寨门结实，硬攻怕是要吃亏。”

白日里截获的粮草兵器，审出了个更惊人的消息——这批货原是要送回流寇老巢“黑风寨”的，那寨子藏在三十里外的山谷里，囤了不少从附近劫掠的物资，头目唤作“翻山虎”，手下有近千人。

“千人？”张飞刚擦完矛尖的血，闻言一甩布巾，“正好一锅端了！某带五百人，明日一早就去拆了他的窝！”

“不可。”陈昭摇头，用树枝点向寨后那条细线，“俘虏说，黑风寨后山有条溪流，是寨里唯一的水源。这几日天旱，溪流本就浅，若……”

他话未说完，简雍已眼睛一亮：“你是说，断水？”

“不止。”陈昭指尖划向那几处标着“草垛”的圆圈，“俘虏还说，翻山虎爱喝酒，寨里囤了不少火油，就藏在草料堆旁。这几日刮的是西风，若能引火……”

张飞猛地一拍大腿：“好主意！烧他个龟孙子！”

三人心照不宣，当即点了三百精壮，备了火油、草灰，趁着夜色往黑风寨摸去。陈昭虽不懂武艺，却被简雍硬拉着同行：“你定的计，得亲眼看着成。”

快到寨子时，陈昭让士兵们停下，将草灰和火油分装在陶罐里。他自己则找了块高处，望着寨子里零星的灯火，低声道：“等会儿听我号令，先往寨里扔草灰罐。”

张飞不解：“扔这破灰干啥？直接放火不省事？”

“将军你想，”陈昭指着风向，“西风正劲，草灰被风吹进寨，定会迷了他们的眼。那时再扔火油罐，他们连扑火都难。”

简雍抚掌：“妙！就依你说的办。”

三更时分，寨里的灯火大多熄了，只有寨门和瞭望塔上还亮着。陈昭一挥手，十几个陶罐带着风声飞过寨墙，“啪”地摔在地上，白花花的草灰瞬间腾起，被西风吹得满寨都是。

“什么东西？”寨里顿时响起惊呼声，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瞭望塔上的守卫揉着眼睛骂骂咧咧，连弓箭都拿不稳了。

“放火！”陈昭大喊。

这一次，飞进寨的是装着火油的陶罐，落地即碎，火星一碰便燃。干燥的草料堆本就挨着火油，瞬间腾起冲天火光，西风一吹，火势借着草灰扬起的烟尘，竟像长了腿似的，顺着屋檐、栅栏蔓延开去。

“着火了！”“快跑啊！”寨里彻底乱了套。翻山虎光着膀子从屋里冲出来，刚想指挥手下救火，却被迎面飞来的一支箭射穿了胳膊——是张飞带着人从寨门杀进来了。

陈昭站在高处，看着火光中乱作一团的流寇，忽然觉得手心发烫。这是他第一次亲历战事，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那些燃烧的火焰，烧的不只是贼寨，还有他穿越以来的迷茫。

不到半个时辰，寨里的火就灭了，不是被扑灭的，是能烧的都烧得差不多了。流寇死的死，降的降，翻山虎被张飞一矛挑了，钉在寨门上。

士兵们忙着清点战利品，简雍走到陈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元启，你立大功了。”

陈昭望着满地狼藉，轻声道：“只是侥幸。”

“可不是侥幸。”简雍指着那些被草灰呛得涕泪横流的俘虏，“这计妙就妙在借力，借风势，借人心慌乱，以少胜多，可不是谁都想得出来的。”

回程时，天已蒙蒙亮。路过一片林子时，忽闻前方传来马蹄声，还有人喊着简雍的名字。简雍勒住马，笑道：“是主公来了。”

陈昭心里一动——主公？难道是……

果然，片刻后，一队人马奔了过来。为首的是个身长七尺五寸的汉子，双耳垂肩，双手过膝，虽穿着便服，却自带一股沉稳气度。他看到简雍，翻身下马：“宪和，我听斥候说你们端了黑风寨？”

“正是主公。”简雍笑着引荐，“这位便是陈昭，陈元启，这次破寨的计策，就是他想的。”

那汉子转向陈昭，目光温和却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他拱手道：“在下刘备，字玄德。多谢先生相助。”

陈昭连忙还礼，心脏不争气地跳得飞快——真的是刘备！那个在史书中颠沛半生，却始终怀揣着兴复汉室之志的人。

“不敢当主公谬赞。”陈昭定了定神，“只是恰逢其会，算不得什么妙计。”

一旁的张飞忍不住嚷嚷：“主公你别听他谦虚！那草灰点火的法子，灵得很！若不是他，咱们至少得多折损一半人手！”

刘备闻言，眼中笑意更浓：“哦？愿闻其详。”

陈昭便将草灰迷眼、火油借风的计策细细说了一遍。刘备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等他说完，抚掌道：“先生不仅有急智，更懂借势而为，真乃奇才。”

他看着陈昭，忽然道：“我帐下正缺先生这样的谋士，不知先生愿否与我同归新野，共图大事？”

晨光穿透林叶，落在刘备脸上，映得他眼中仿佛有光。陈昭望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时，在荒冢边说的那句“既来之，则当改之”。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拱手：“愿效犬马之劳。”

简雍在一旁笑道：“我就说嘛，元启这般人物，怎会甘于埋没？”他转向刘备，语气带着赞叹，“主公，此人舌如利剑，能辩是非；目含星斗，善观局势，留得他在，咱们如添一臂。”

(第六回) 火计破寨，初见玄德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