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夷那带着宠溺的“别胡思乱想”，如同一层薄纱，暂时覆盖了韩采薇心头的忧虑.
她深知，以他重情义且目前对单孤刀毫无保留的信任，仅凭自己几句缺乏实证的、看似“小女儿家”的猜疑，根本无法动摇其分毫，反而可能伤了彼此情分.
于是，她将这份警惕更深地埋藏起来，面上依旧是那个待嫁的、满心欢喜又带着些许羞涩的韩家小姐，与李相夷一同期待着婚期的临近.
四顾门与霁月城的往来愈发密切，婚仪的每一项流程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李相夷几乎将所能想到的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了韩家面前，那份重视与诚意，让韩家上下都倍感满意.
然而，韩采薇并未放松观察，借着商讨婚仪细节、或是李相夷前来探望的机会，更加留意单孤刀的言行，发现单孤刀确实将“师兄”的角色扮演得无可挑剔，事无巨细，皆处理得妥帖周到.
但偶尔，在李相夷不经意间展现出远超于他的威望或能力时，或是当众人目光焦点全然汇聚于李相夷身上时，总能捕捉到单孤刀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极其短暂的阴霾，以及他无意识紧握又迅速松开的拳头.
这些细微的迹象，都印证了族老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这日，李相夷与韩采薇在韩家花园中散步，正巧遇上单孤刀在与一位韩家负责外务的管事交谈，似乎是在确认最后一批聘礼运送的路线和安全事宜.
见到他们，单孤刀立刻扬起温和的笑容，上前招呼.
“相夷，采薇姑娘.”
对着韩采薇，态度恭敬有礼，无可指摘.
“师兄，辛苦你了.”
李相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诚.
“你我之间，何谈辛苦.”
单孤刀笑了笑，目光转向韩采薇，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与祝福.
“能看到相夷得遇良缘，师兄我是真心为他高兴，采薇姑娘，往后相夷若有莽撞之处，还请你多担待.”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全然是一副爱护师弟的兄长模样.
韩采薇微微福身，柔声道.
“单师兄言重了，相夷他……很好.”
抬起眼眸，目光清亮地看着单孤刀，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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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单师兄，为了我们的事奔波劳碌，采薇心中感激，单师兄亦是人中俊杰，不知可曾想过……也寻一桩好姻缘，安定下来？”
问得仿佛只是出于对未来“家人”的寻常关心，单孤刀闻言，脸上的笑容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与洒脱.
“我？我闲云野鹤惯了，就不耽误别人家姑娘了，如今看着四顾门日益壮大，相夷前途无量，我便心满意足了.”
回答毫无破绽，甚至显得颇为豁达，李相夷在一旁笑道.
“师兄就是太过自谦了.”
韩采薇没有再追问，只是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思量，单孤刀越是表现得无欲无求，完美无缺，她心中的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暮春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为韩采薇的闺房镀上暖金色，李相夷带来的大红嫁衣在镜前流光溢彩，他望着镜中披上嫁衣的少女，眼底漾开惊艳的波光.
“阿薇，你真美.”
轻轻握住她指尖，声音低沉温柔.
“还有半月，我就能堂堂正正嫁进韩家了.”
镜中映出并肩而立的身影，红衣相映，恰似枝头并蒂海棠，韩采薇压下心头隐忧，转身对他浅笑.
“这半月门中事务繁忙，不必时时来看我，我会在府中等你.”
李相夷揉揉她的发顶.
“好，记得让喜轿准时来四顾门接我.”
凑近耳语.
“我要在韩府门前第一个看见我的新娘子.”
“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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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采薇替他理了理衣襟.
“快去忙吧.”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指尖无意识抚过嫁衣上繁复的绣纹，窗外惊起一群飞鸟，莫名让她心口发紧.
暮色渐沉，四顾门内李相夷的书房中，灯火将两道对峙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如同即将撕裂的画卷.
“砰！”瓷杯碎裂的脆响骤然划破室内的宁静.
单孤刀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烧着难以抑制的怒火，死死盯着眼前神色平静的李相夷.
“金鸳盟作恶多端，为何不能出手剿灭？”
声音因激动而带着嘶哑，李相夷默默拿起另一只茶杯，缓缓注满清水，动作依旧从容，与单孤刀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
“一年前四顾门铲除漠北邪教，元气大伤，虽有采薇资金协助，门楣得以重振，终究不复鼎盛之况.”
李相夷抬起眼，目光清冽.
“如今金鸳盟势力更大，我已与笛飞声立下五年之约，互不干涉，不启战端.”
“五年之约？”
单孤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相夷，你何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
李相夷将杯中水饮了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江湖动荡得太久了，难得有五年的平静，为何要去打破？”
“打破？”
单孤刀上前一步，声音拔高.
“签下如此重要的协定，竟连与我知会一声都省了么？”
话语中充满了被忽视的愤懑.
“知或不知，这都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李相夷的回答冷静得近乎冷酷，单孤刀盯着他，忽然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重重拍在桌上.
“好，好一个最好的选择！既然你不用江湖人出手，那便由朝廷代劳！”
指尖用力点着信函.
“将你的盟主令盖在这上面！明日，朝廷雄兵便可踏平金鸳盟！”
李相夷抬眸，目光如电，带着不可思议看向单孤刀.
“师兄.”
声音沉了下去.
“你是不是糊涂了？”
“什么？”
单孤刀一怔.
“四顾门若被朝廷左右，与那官府衙门有何区别？”
李相夷的指尖狠狠叩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可还记得，你我创立四顾门之初，是要在这江湖之中，建立一处不依不附、绝对公正的存在！师兄，别忘了你的本心！”
“忘了本心的是你，不是我！”
单孤刀勃然变色，积压的不满彻底爆发.
“当年你口口声声说要与我一同匡扶正义，肃清江湖！如今金鸳盟在外肆虐，你却畏缩不前，甚至与他们签订这等协议，将我们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李相夷迎着他愤怒的目光，神色未有丝毫动摇，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此事已定，无须再议.”
单孤刀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腹的怨怼都压下去，环顾这间象征着四顾门权柄的房间，声音带着一种心灰意冷的嘲讽.
“相夷，四顾门是你我一同创立的，能到今日这般光景，也少不了你那位未婚妻背后的倾力支持，但这不代表，它就是你李相夷的一言堂！”
“正是因为有了采薇的帮助，四顾门才能更快站稳脚跟.”
李相夷并不否认，语气甚至带上一丝理所当然.
“但只要对四顾门有利，对这江湖安定有利，一言堂，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
单孤刀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他从小护到大的师弟，苦笑着，笑容里充满了悲凉与自嘲.
“相夷，你是不是觉得你说的话永远都是对的？都是真理？看来你这四年与你的未婚妻在一起，是真的一点长进都没有！”
声音陡然转厉.
“你是不是觉得，四顾门没有你李相夷就不行？！”
李相夷猛地将手中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四溅，豁然起身，目光如炬，直视单孤刀，带着属于天下第一的绝对自信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斩钉截铁，声音在房内回荡.
“这些年发生的一切，早已证明，正是如此！”
微微昂首，补上了最后一句，如同最终裁决.
“四顾门中，没了谁都可以，但没了李相夷，不行！”
单孤刀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这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踉跄着后退半步，发出一连串低沉而苦涩的笑声.
“好……好！终于……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眼圈泛红，声音哽咽.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有了吃的，我舍不得吃，留给你，得了最好的宝剑，我也先送给你！在我心里，看你比看我自己还要重！”
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
“如今看着你即将成婚，我是打心底里为你高兴……可你呢？”
目光死死锁住李相夷，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又像是彻底的绝望.
“四顾门有你就够了……”
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退出.”
说完，不再看李相夷一眼，猛地转身，决绝地推门而出，身影迅速融入门外的暮色之中，只剩下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扉.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相夷站在原地，挺拔的身姿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寂，缓缓闭上眼，发出一声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钧之力的叹息.
空气中，只余下方才碎裂的瓷片，和那封孤零零躺在桌上的密信，无声地诉说着兄弟情谊的裂痕，已深可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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