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林薇被困在那张冰冷的硬板床上,像一株不见天日的瘢藓,在疼痛和昏沉间浮沉。
赵嬷嬷果然如约而至,每日一次,悄无声息地进来,为她换药、揉按。动作依旧沉默熟练,药膏带来的舒缓温热真实可感,但那双沉静眼睛里的内容,林薇却越来越看不懂。每一次短暂的接触,都像一场无声的博弈。她试探着道谢,对方只回以平淡的“嗯”;她谨慎地提起这药效真好,不像寻常之物,赵嬷嬷便眼皮都不抬一下,重复那句“自己胡乱配的,顶些小用”。
滴水不漏。
同屋的另外两个小宫女起初还因她突然“瘫了”而有些窃窃私语和侧目,但在张嬷嬷一次尖刻的训斥后,便也迅速失去了兴趣,只当屋里多了件碍事的摆设,进出都绕着走。碧珠更是连影子都少见,想必是乐得不用见她。
被所有人视作无物的隔离感,比膝盖的钝痛更磨人。
直到第三日午后。
阳光透过破窗,在地上投下几块歪斜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膝盖的肿痛终于消下去大半,虽仍不能吃力,但已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灼痛。林薇正尝试着极轻微地活动脚踝,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
她以为是赵嬷嬷,抬起头,却猛地僵住。
来的不是赵嬷嬷。
是一个面白无须、穿着靛蓝色宦官服色的中年太监,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火者。这人林薇有点模糊的印象,似乎是御前伺候的,地位不低,姓刘。
刘公公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像探针,仔仔细细地将这破败小屋和她狼狈的模样扫视了一遍,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打量物件的审视。
林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薄被。御前的人?怎么会找到这里?是……他终于还是要来清算那晚的事了吗?剜眼睛……杖毙……几个冰冷的词瞬间闪过脑海,让她四肢冰凉。
刘公公的视线最后落在她仍显肿胀、搭在旧褥子上的左膝,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尖细平稳,听不出喜怒:“陛下仁厚,念你此前……‘侍奉’旧书有功,”他微妙地顿了一下,“又闻你不慎跌伤,特赏下伤药。望你安心将养,早日痊愈,莫负圣恩。”
说完,他略一示意。身后一个小火者立刻上前,将一个小巧精致的白瓷药瓶轻轻放在床脚那只歪腿的小杌子上。瓷质细腻,釉色温润,上面似乎还带着隐约的龙纹云气,与这屋里的破败格格不入,刺目得厉害。
林薇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赏药?
萧玄霆?赏她药?
那晚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还历历在目,此刻却送来御用的伤药?这比直接拖出去杖毙更让她心惊肉跳!
她几乎是滚下床铺,也顾不得膝盖钻心的疼,挣扎着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发颤,语无伦次:“奴、奴婢……谢陛下天恩!奴婢卑贱之躯,万死……万不敢当……”
刘公公垂眼看着她惶恐颤抖的模样,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陛下赏的,便是恩典。收着便是。”
他不再多言,仿佛只是来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差事,转身便带着人走了。从那扇破木门出去,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屋子里重新恢复死寂。
只有那只小巧的白瓷瓶,安静地立在杌子上,像一个沉默而危险的图腾。
林薇维持着跪伏的姿势,久久无法动弹。冰冷的寒意顺着地砖爬满全身,比膝盖最痛时还要冷上百倍。
恩典?这哪里是恩典?这分明是警告!是标记!
他用这瓶御药,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也告诉她——这个叫林薇的低等宫女,他看见了,他记着了。那晚奉先殿的事,没完。她的命,她的眼睛,暂时寄存在她这里,何时来取,只看他的心情。
先前赵嬷嬷送来的那点微末“用处”的猜测,在这瓶御药带来的巨大恐怖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她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盯着那瓷瓶,如同盯着一条盘踞的毒蛇。
整整一下午,她都心神不宁,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惊悸不已。同屋的宫女回来,看到那明显不属于这地方的御用药瓶,吓得脸都白了,远远避开,看她的眼神活像看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
夜幕降临,屋里点了劣质的油灯,光线昏黄摇曳。
赵嬷嬷再一次悄无声息地来了。
她看到杌子上那瓶御药时,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昏暗中,她的目光在那瓶子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林薇惨白惊慌的脸上。
她什么都没问。
依旧沉默地打来温水,为她敷腿,换药。只是这一次,她用的是那只白瓷瓶里的药膏。御药果然非同凡响,色泽莹润,气味清雅,触感细腻。
赵嬷嬷蘸取药膏的手指,似乎比平时更稳,但眼神却比以往更深沉了些许。涂抹揉按的过程中,她始终垂着眼,一言不发。
直到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她才站在门口,背对着林薇,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句极轻的提醒。
声音低得几乎融入夜色里。
“御用的东西……是好。”她顿了顿,“但也要有那个福分消受才好。”
门轻轻合上。
林薇独自坐在昏黄的灯下,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层莹润的药膏,只觉得那下面不是舒缓,而是滚烫的烙印。
【目标人物行为分析:赏赐行为与初始暴戾人格模型存在偏差…滋…动机推测:标记、观察、或某种…情感补偿机制?数据不足…警告:该行为极大提升宿主暴露风险…滋…未知干扰增强…链接稳定性…下降…】
系统的电子音冰冷地分析着,那“滋啦”的杂音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甚至干扰到了它自身的语句连贯。
林薇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尽管知道这毫无用处。
闭嘴!
她都在经历什么?这个世界的萧玄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而这系统,又到底是个什么漏洞百出的东西!
恐惧和混乱像藤蔓一样缠绕收紧,几乎要将她拖入疯狂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