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辣,晒得西市口的石板路蒸腾起扭曲的热浪。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粪便的酸腐气、烂菜叶的馊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却始终萦绕不散的腥膻。
李寄背着空药篓,脚步有些虚浮地从蛇巫幻戏班那片喧嚣之地挤出来。脸上那张沉重的五毒傩面早已摘下,塞在篓底,但面具眼孔留下的狭窄视野感,和那木头壳子里沉闷压抑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感官里,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怀里那柄青铜匕首安静地贴着肌肤,昨夜祭台龙吟的余威和蛇窟深处的污秽血腥,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只想快点回家,看看阿爹喝了新采的草药是否好些。
刚拐过街角,一阵压抑的、带着嘶嘶尾音的咳嗽声便钻进耳朵。她循声望去,只见墙根阴凉处,蜷缩着一个身影。
是住在城西破庙里的老农,街坊都叫他老稷。此刻他佝偻着背,几乎蜷成一团,枯瘦如柴的手臂紧紧抱着膝盖,裸露在外的小臂上,赫然覆盖着一片片令人心悸的青灰色鳞片!那鳞片边缘粗糙,带着暗红的血丝,有的地方已经溃烂,渗出黄浊的脓水,散发出阵阵恶臭。他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剧烈的抽动都牵扯着那些鳞片,带来更深的痛苦,浑浊的老泪混着汗水,在沟壑纵横的脸上肆意流淌。
周围零星几个路人,远远地绕着走,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恐惧和嫌恶,仿佛他是什么沾之即死的瘟神。
李寄的脚步顿住了。看着老稷痛苦抽搐的身影,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泛着病态光泽的鳞片,昨夜祭台上那汹涌的蛇潮、蛇窟深处浸泡在污血中的白骨、掌心灼烫的“闽”字烙印……一幕幕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冲动,如同岩浆般在她胸中翻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快步走了过去。
“稷伯?”她蹲下身,声音尽量放得轻柔。
老稷抬起浑浊的泪眼,看清是她,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淹没。“阿…阿寄啊……”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别…别靠近俺……脏……脏病……”
李寄摇摇头,目光落在老稷那布满鳞片、溃烂流脓的手臂上。那触目惊心的景象,让她胃里一阵翻腾,但更多的是一种锥心的痛楚。她想起了阿爹咳出的血点,想起了阿沅被写在祭簿上时绝望的眼神。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
不是去触碰那溃烂的伤口,而是缓缓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柄冰冷的青铜匕首。
入手冰凉,昨夜那清越的龙吟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她心中默念着玉璜上那八个血字——“锁断孽消,刃增新业”。孽是什么?是这蔓延的鳞毒?是这无端的恐惧?还是……人心深处那更深的锁链?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眼睁睁看着。
她将匕首缓缓抽出,没有完全拔出鞘,只是露出了小半截古朴的匕身。清晨的阳光落在暗青色的金属上,流淌着一种内敛而深沉的光泽。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匕首的柄首——那对雕刻得栩栩如生、如同盘踞守护的蛇目之上。
就在她的目光与那对蛇目接触的刹那!
嗡!
一股极其细微的、如同冰水滴入深潭的震颤,顺着匕柄传递到她的掌心!那对原本只是冰冷雕刻的蛇目,瞳孔深处,竟毫无征兆地亮起两点极其微弱的、纯净的青色光芒!
那光芒如同初春新发的嫩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和……悲悯?
李寄的心猛地一跳!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将握着匕首的手,缓缓地、极其轻柔地,悬停在了老稷那布满鳞片和溃烂的手臂上方,约莫一寸的距离。
她没有触碰。
只是让那柄首的蛇目,正对着那片狰狞的疮痍。
嗡……嗡……
匕首的震颤变得清晰可感,如同沉睡的生命在苏醒。柄首那两点青芒,如同呼吸般明灭闪烁,越来越亮,越来越纯净!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如同初春解冻时最清澈的溪流,又如同雨后森林中最清新的空气,无声无息地从那两点青芒中流淌出来,笼罩在老稷的手臂上。
奇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发生了!
老稷手臂上那些青灰色的、边缘带着血丝的鳞片,在那股纯净气息的笼罩下,竟如同被阳光照射的薄冰,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不是剥落,不是碎裂,而是真正的消融!如同积雪在暖阳下融化,鳞片边缘变得模糊、软化,最终化作一缕缕极其细微的、带着淡淡腥气的青灰色烟雾,袅袅升起,消散在空气中!
鳞片消融的地方,露出了底下溃烂发红的皮肉。但紧接着,那溃烂的创口边缘,坏死的组织也开始收缩、干涸,新鲜的、健康的肉芽以惊人的速度生长出来!脓水迅速消失,红肿消退,只留下淡淡的粉红色新皮!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仅仅几个呼吸之间,老稷手臂上那一片令人作呕的鳞片和溃烂,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虽然还带着病态苍白、却光滑平整、再无半点异状的皮肤!
老稷的咳嗽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他瞪大了浑浊的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手臂,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片新生的皮肤,触感温热而真实。他抬起头,看着李寄,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远远围观的路人,全都僵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他们脸上的恐惧和嫌恶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和茫然,仿佛看到了神迹降临!
“妖……妖法!!” 一个尖利刺耳、充满了怨毒和惊恐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匕首,猛地划破了这片死寂!
人群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炸开!
只见玄鳞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人群前方!他依旧裹着那件暗沉的斗篷,兜帽下的阴影里,两点幽光如同毒蛇般死死锁定李寄和她手中的匕首。他的声音嘶哑而高亢,带着一种煽动人心的魔力:
“是她!就是这个妖女!昨夜她潜入蛇神禁地,触怒神灵!蛇神降罪,才让这蛇鳞瘟蔓延开来!她刚才用的就是邪术!那光!那青光是妖光!她不是救人,她是在散瘟!她想把蛇神的诅咒,散给所有人!!”
“什么?!”
“散瘟?!”
“触怒蛇神?!”
玄鳞的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刚刚还沉浸在震惊中的人群,瞬间被恐惧和愤怒点燃!他们看向李寄的眼神,瞬间从震惊变成了极致的恐惧和憎恨!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烧死妖女!平息蛇神怒火!”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如同点燃了导火索!恐惧压倒了理智,愚昧吞噬了感恩!几个离得近的汉子,赤红着眼睛,抄起手边的扁担、锄头,甚至捡起地上的石块,怒吼着就朝李寄扑了过来!更多的人被这疯狂的气氛裹挟,如同潮水般涌上!
李寄脸色瞬间煞白!她怎么也没想到,刚刚救人的举动,转眼间竟成了催命的符咒!她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街坊邻居,此刻脸上扭曲的疯狂和杀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想解释,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她想后退,可身后就是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她的头顶狠狠砸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低沉、雄浑、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咆哮,猛地从她怀中的青铜匕首上爆发出来!那声音并非昨夜清越的龙吟,而是一种充满了无上威严、如同天神震怒般的恐怖轰鸣!
轰!!!
以李寄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巨力,如同冲击波般猛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汉子,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手中的扁担、锄头脱手飞出!
紧接着,更骇人的一幕发生了!
街道两侧那些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屋檐下,那些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松动的瓦片和碎石,在这恐怖的轰鸣声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摇晃!
哗啦啦——!!!
如同下了一场石雨!大大小小的碎石、瓦片、土块,如同被激怒的马蜂,从屋檐、墙头簌簌滚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砸在那些冲上来的人群头上、身上!
“啊!”
“我的头!”
“快跑!房子塌了!”
惨叫声、惊呼声、哭喊声瞬间响成一片!刚刚还气势汹汹的人群,在这突如其来的“石雨”和那恐怖轰鸣的震慑下,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崩溃!他们抱着头,惊恐地尖叫着,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互相推搡践踏,场面一片混乱!
碎石和尘土弥漫,遮蔽了视线。
李寄站在原地,毫发无伤。她身前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所有落下的碎石瓦砾,都在她身周一尺之外被弹开。
她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
那柄青铜匕首,不知何时已完全出鞘。暗青色的匕身,在弥漫的烟尘中,流淌着一种冰冷而内敛的光泽。柄首那对蛇目,青芒已然敛去,重新变回冰冷的雕刻,但那双冰冷的竖瞳,仿佛正穿透烟尘,冷冷地注视着这混乱而愚昧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