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幽阁,云舒殿外廊
竹叶轻晃,
有人抬手,点在红梅之上,指如青葱,掂起细碎花瓣。
拨雪寻春,烧灯续昼。
凌幽阁八年光景,在天地灵力的温养之下,叶清绝到底年年如拔节般生长,八年间,已长成了个和洛水桃花坞一般无二的翩翩少年郎。
叶清绝现今已结丹,容貌不会再变化,其实说到底他还是有些后悔当初没听师尊的话,若是早晚几年,他说不准能比太上宗的大部分人都高,而非是现在这般,剪梅枝都不得不掂掂脚。
当然这种丢人的想法他很快就收了回去,在他感受到殿外有人一蹦一跳地跑过来。
“清绝!清绝!你现在有空了吗?!”
金风端着个装满纸人的木盒从殿外跑过来,瞧见叶清绝颇有些无奈地抱着梅枝看他,撇撇嘴,“哎呀,尊上为什么老给你安排这些看着没什么用的差事!他那殿里不是有好几株梅树的吗?为什么还让你日日从这株上剪?这株到底有什么好的!清绝,你不做了好不好,你上次才给我讲到龙傲天徒弟怒爬九千阶求得恩师逆天改命,然后呢?你再给我讲讲好不好?”
叶清绝随手将梅枝插进青瓷,叹了口气,抱着青瓷边往竹榭殿走边一个个回答她的话,“师尊说他殿里的那些梅都是些木讷古板的旧人,他瞧云舒殿外新长出的梅树不错,偶尔也见见新人,增些新活也好。”
“尊上的话好耳熟啊。”
叶清绝古怪地瞥她一眼,“你能不耳熟吗,你嫌腻的话本子都扔在他那,他平日守着意青树没事干早看完了。”
叶清绝不无怜悯地补充,“师尊说,他很不满意那本《符华少主男扮女装只为接近我》里那个冷面热心小徒弟的结局,要求你想办法让作者改了。”
金风叹气,“哦,遇到那么霸道的读者大佬,可怜的作者。”
不知道想到什么,金风话锋一转,“所以叶作者,龙傲天徒弟见到世外高人仙尊了吗?”
叶清绝承认他有段时间确实被无聊的金风折腾够了,这才出此下策将《炉鼎》的剧情略微润色一下当话本讲给金风了,那一木盒子的小纸人都是这姑娘亲手做给他的说书道具。
但他一点也不想和这本花市文沾边,所以在听到金风的叶作者三个字时,满脸黑线地开口,“见到了,世外高人在恶毒炮灰师兄的撺掇下把龙傲天一剑捅死了。”
金风大惊失色,“那全文完了?这结局也太烂了吧!”
叶清绝抬起指尖,用灵力从金风抱着的木盒子里抽出两个小纸人,“不,龙傲天是死了,但故事视角很快给到了一个惨兮兮的名门私生子,私生子内心阴暗却将世外高人视作白月光,日日臆想,”
紫色衣服的小纸人贪婪地伸出手,妄想触碰金光闪闪的世外高人小纸人。
金风一脸兴奋地星星眼,亮闪闪地看他,“哇,但他们才第一次见面吧?为什么会念念不忘呢?这难道是一见钟情吗!”
叶清绝:“不,是见色起意。”
金风:“……”
叶清绝继续道,“私生子为了接触到世外高人和打脸那些看不起他的人,暗搓搓谋划,最后夺舍了名门的少主。”
金风:“为什么打脸别人的方式是夺舍另外一个毫不相关的人?”
叶清绝:“不知道,可能他有病吧。”
“然后呢?私生子成功接触到世外高人,在世外高人眼里装成乖巧听话的小白兔,世外高人日日心软,二人终成眷属?”
叶清绝嗤笑,冷酷无情道,“私生子还没爬完那九千阶就被恶毒炮灰暗算了,死得干干净净。”
金风快哭了,“为什么又死了啊,还有吗?”
叶清绝:“有啊,还有看似冷酷实则情根深重暗恋不得的一宗长老,修仙天才少年的某榜榜首一心只想拜世外高人为师,邪魅狂狷的鬼尊为了得到世外高人不惜颠覆整个鬼界…”
边说边从金风木盒子里又抽出一堆纸人,这些纸人绕着金风飞来飞去。
金风听得越来越晕,“这故事到底有几个主角?”
叶清绝摇头:“不知道,没数过。”
“那他们最后的结局呢?总该有人和世外高人在一起了吧?”
叶清绝怜悯地看着这个天真的傻白鹤,“他们都被恶毒炮灰弄死了,像这样”
应景似的,叶清绝抬手,一阵白光闪过,那群纸人的头齐齐落地。
金风…金风已经哭了,“怎么哪都有恶毒炮灰啊?世外高人一直以来都在被蛊惑吗?”
叶清绝将青瓷放到八仙桌上,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声慢悠悠地调侃,“这恶毒炮灰倒有本事,能把世外高人迷得色令智昏。”
叶清绝僵硬地回头,只见沈南桉发丝散乱,衣袍松松垮垮,露经年处于凌幽阁苍白的皮肤,若隐若隐若现的白皙锁骨,浑身没骨头似的倚在美人榻上,正言笑晏晏地看着他,那双桃花眼下的小痣实在妖得昳丽,刺得叶清绝不得不移开眼。
他有点心虚,当着主角的面大放厥词,实在尴尬。
偏偏金风像有了什么新发现一样又开始兴奋,“所以恶毒炮灰一直以来都对世外高人怀有悖德之心,这才对其他人百般防备,最后的结局一定是恶毒炮灰得偿所愿,与世外高人长相厮守!”
叶清绝连着被两人曲解剧情,幽幽地看着两位当事人,皮笑肉不笑,“当然不是啦,世外高人被恶毒炮灰逼得对世界丧失期望飞升了,而恶毒炮灰因为行太多恶事,人人喊打,众叛亲离,最后被弄死了。”
这绝对是故意的吧!
金风:…心如死灰,以后再也不听叶清绝讲故事了。
沈南桉嘴角一僵,直接笑不出来了。
像叶清绝这种带着个人怨恨写作的烂作者在外面绝对会被一人一口唾沫淹死。
沈南桉不再逗他,抬手变出封信纸,“前几日里太上宗来信,想让你这月回去看看。”
叶清绝接过信纸,一目十行很快浏览完,对信的内容感到诧异,“天祈寺还福?”
沈南桉懒洋洋地起身,转身走进内殿,不紧不慢地开口解释,“算是修真界内的一种习俗吧,在孕育生命期间,总会有母亲去佛修重地佛祈寺沐浴烧香,在孩子诞生至成年期间,都会一直供着一盏魂灯,相传这魂灯里藏着孩子的一缕魂魄,在供灯期间,魂灯不灭,就算出了什么意外,也不算真正死去。”
叶清绝挑眉,这个世界的未成年保护机制这么高级?
沈南桉像是早知道他在想什么,示意叶清绝跟上来,“这只是一种习俗传说,算不得真。你可以理解成这是一种愿想,一种母爱的愿想。”
沈南桉不喜强光,所以在他的内殿一直点着人鱼烛,洋洋洒洒亮了一排,带着朦胧的暖意。
跟着沈南桉往前走,叶清绝习以为常地点上香,“那天祈寺还福就是去把魂灯熄了?”
和新手保护期到期一个意思?
沈南桉“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这种仪式倒有始有终,”叶清绝甚至颇有兴趣地开了个玩笑,“那这佛祖带来的福禄我算享尽了?”
沈南桉听完,当即没好气地开口,“小没良心的,佛祖给你带的哪门子福禄?是为师娇养卿卿数年,万般呵护。”
叶清绝被这一声卿卿叫得头皮发麻,“师尊,弟子已经十八了,您就别再唤这个肉麻的小名了。”
沈南桉在内殿翻翻找找,终于翻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他边走过来边反驳叶清绝的话,“十八岁算大吗?还不及为师的零头呢。在为师这里,徒弟你就算是一百八十一都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
叶清绝虽然不满意,但到底没从这句话里挑出错,只好敷衍地揭开这个话题,“好了,弟子知道您为老不尊了。”
“你这小没良心的,过来。”
沈南桉一把抓住叶清绝右手手腕,有些诧异地捏了捏,这么细?像是再稍微用些力就会被折断,小徒弟果然很脆弱啊。
叶清绝突然接触到活人温热的肌肤,险些拔剑砍过去,强忍着怪异的感觉想看看沈南桉到底想干什么,结果就又感觉到被人故意地捏了捏手腕。
???
“???”叶清绝猛地瞪圆了眼,满脸写着你再继续捏我就撂挑子滚蛋让世界毁灭。
可惜,在沈南桉眼里就变成了眉目如画,色若春晓,整日恹恹的小徒弟表情异常鲜活,生动起来漂亮的不像话。
压下唇间的笑意,沈南桉见好就收。
奇怪的触感消失,叶清绝仍够感受到一股轻微的束缚感,他抬起手,发现腕间多了一串铜钱,用红绳缠在一起,一同挂在他手腕上。
沈南桉倚着柜阁,“前几日为师为你卜了一卦…”他叹了口气,“这是铢钱线,一共有铢钱五枚,遇到麻烦了在前四枚随手扯下一枚就行,最后一枚的空间直通意青殿的藏经阁。本不该这么早给你,但意青树出了些问题,为师会闭关一段时间,这期间有什么不懂的自己查查看,别别人说什么都信。你才结丹,出门在外人多眼杂,注意安全。”
叶清绝指尖微微蜷缩,抬眸看向沈南桉,无声道,真奇怪,明明我才是被天道带来拯救你的,怎么现在倒成了被过度担忧的那个了。
这种感觉真是…叶清绝移开眼,叹了口气,麻烦透了。
沈南桉眼尖地瞥到了自家徒弟突然微红的耳垂,莫名其妙心情更好了。
“师尊多久出来?”
“十年左右,用不了多久。”
“那您就等着看我结婴吧。”
“三十岁结婴?你倒比为师当年要更狂啊。还有,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十七八岁的少年眼眸生得很漂亮,盛满了鲜活明媚、意气风发,正认真看着他,轻声的开口,像融化的冰雪,荡开初春的寒意。
温柔,坚定。
“只是想告诉您,弟子没那么脆弱。”
十年,新梅会抽长出新的枝芽,凌幽阁又会落下一重新雪,连新竹也会一节复一节,千枝攒万叶。
沈南桉突然有些怪意青树了,
看来这次,他又要错过卿卿的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