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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在消毒水的气味中惊醒,胃里翻江倒海。她趴在床边剧烈干呕,冷汗浸透了病号服。梦里那张油腻的脸和污浊的触感迟迟不散。
一杯温水递到眼前,握着杯子的手指修长干净,腕骨突出。她顺着手臂往上看,对上张奕然平静无波的眼睛。
张奕然“做噩梦了?”
盛夏接过水杯,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温水划过喉咙,暂时压下了恶心感。
盛夏“谢谢你。”
张奕然调整了下输液管速度。
盛夏“你怎么会在这家医院?”
张奕然“是来做学术交流的,帮忙带一些学生做手术。”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白大褂上切出明暗条纹。盛夏忽然问。
盛夏“你当年……为什么学医?”
他正在记录体征的手一顿,笔在纸上洇开个小墨点。
张奕然“因为有人说过,医生能救该救的人。”
查房医生进来时,张奕然已经恢复成那个冷静专业的张医生。
张奕然“幽闭恐惧症急性发作,伴有短暂缺氧,需要观察一天。”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眼盛夏。
张奕然“那个消防通道的锁,已经报修了。”
中午林小桃冲进病房,抱着盛夏哭得稀里哗啦。
林小桃“你吓死我了。”
盛夏拍着她的背,目光却穿过病房门玻璃,看见走廊尽头张奕然远去的背影。
出院那天,盛夏在枕头下发现一张字条,钢笔字锋利如刀刻:
「恐惧不会消失,但你可以学会握着它走路。——张奕然」
背面是霖城心理诊所的地址和预约时间。
她按灭了手机,窗外又开始下雨。盛夏想起梦里的少年,想起张奕然递水时手腕的疤痕,想起左奇函空茫的眼神。
她已经开始新生活了。
为什么处处都是别人的影子?
她想不明白,便不在去想。
一转眼到了春天,霖城的海棠花开疯了,粉白的花云,沉甸甸地压在枝头,风一过就扑簌簌地落。
盛夏路过一所高中。铁艺围栏里,篮球砸地的声音混着少年的呼喊,闷闷地传来,她看着,脚步不自觉地拐了进去。
校园很旧。红砖墙爬满苔藓,墙角的海棠树下,散着几个空饮料瓶。
她忽然觉得渴,胃里泛起一种遥远的、属于青春期的干渴。
小卖部在操场尽头。绿漆木门,玻璃柜台蒙着薄灰。柜台后的收音机吱呀呀响,放着模糊的流行歌。
“要什么?”
盛夏“汽水,橘子味的。”
冰柜嗡嗡作响,冷气混着铁锈味扑出来。她在一排排玻璃瓶里,准确抽出一瓶橘子味的老汽水。瓶身沁着冰凉的水珠,一触到指尖就化成一道湿痕。
“啵”一声,瓶盖撬开。甜腻的橘子味猛地炸开,气泡争先恐后涌上来,她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割过喉咙,碳酸气泡在舌尖噼啪碎裂。
阳光穿过海棠花枝,在她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远处传来上课铃,叮叮当当,惊起几只灰雀。她靠在冰柜旁,慢慢喝完这瓶汽水。胃里很凉,心口却泛起奇异的暖。
放学铃刚响过,校门口涌出蓝白色的潮水。她侧身避让,却被一股力道猛地拽住手腕。
是张桂源。
他瘦了很多,下颌线绷得锋利,眼睛里烧着一种滚烫的、要把一切都烧穿的东西。没有一句话,他扯着她往反方向走,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盛夏“哥!”
他没应,径直把她扯进两栋旧楼间的狭窄巷道。这里没有光,只有尽头一堵斑驳的水泥墙。
世界突然被压缩成方寸之地。霉味、灰尘、还有他身上浓烈的烟草气,劈头盖脸砸下来。他把她按在墙上,背抵着粗粝的砖石,下一秒,滚烫的嘴唇狠狠压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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