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凛那句“这是责任”,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秦霄贤混乱的思绪里激起了一圈圈无法忽视的涟漪。他看着门口那个军绿色的、印着警徽的工具箱,再看看厨房里还在滴水的管道接口,以及客厅里一片狼藉的积水,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羞愧和微弱勇气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不能躲。周凛说得对。楼下邻居的天花板因为他家的水管爆裂被淹了,字画可能受损,这是他的责任。躲在家里,把烂摊子丢给物业或者何九华,甚至……丢给周凛?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拿起工具箱里那卷厚厚的黑色防水胶带。按照周凛的指示,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厨房,避开积水最深的地方,踮着脚靠近还在滴水的管道裂口。水流虽然被总阀控制住了,但接口处依旧有细细的水线不断渗出。他笨拙地撕开胶带,学着记忆中看过的样子,一圈一圈,用力地缠绕在裂口处。胶带黏腻,水珠冰凉,他手忙脚乱,胶带缠得歪歪扭扭,甚至粘到了自己手上,但那股持续滴落的水流,终于被暂时扼制住了,只剩下细微的渗透。
做完这简陋的应急处理,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他看着自己湿漉漉、沾着胶带碎屑的手,又看了看门口那个工具箱,心里对周凛的感激又多了一分。没有她,他现在可能还缩在角落里发抖,任由水流肆虐。
手机震动起来,是物业打来的,说总阀已经彻底关闭,维修工正在赶来的路上。秦霄贤道了谢,挂了电话。现在,只剩下最难的一步了——下楼,面对楼下那位怒火中烧的邻居。
恐惧感再次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楼下邻居那张愤怒的脸、砸门的巨响、那句“倾家荡产也赔不起”的威胁,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他下意识地看向1202紧闭的房门。周凛……会陪他去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人家凭什么?帮他关水阀、借工具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怎么可能还陪他去处理这种邻里纠纷?
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压下退缩的念头。他走到玄关,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眼神里还带着惊惶的自己。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表情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他换下湿透的家居服,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和口罩——这是他出门的必备装备,仿佛一层薄弱的盔甲。
他拉开1201的门。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踩在残留水渍上发出的轻微脚步声。他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荡荡的,像一个冰冷的金属盒子。他走进去,按下“1”楼,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手心全是冷汗。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他有些眩晕。他紧紧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仿佛那是审判的倒计时。
“叮——”
电梯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
大堂里人来人往,有住户进出,有物业人员忙碌。秦霄贤下意识地压低了帽檐,将口罩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他快步走出电梯,目光扫视着大堂,寻找着那位邻居的身影。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凛。
她就站在离电梯不远的大堂休息区,背靠着一根承重柱,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低头看着什么。她依旧穿着那件薄外套,头发已经整理过,显得清爽利落。她没有看他,仿佛只是碰巧站在那里处理工作。
秦霄贤的心猛地一跳!她……她怎么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他不敢多想,也不敢上前打招呼。他低下头,加快脚步,朝着物业办公室的方向走去。那位邻居应该在那里等着他。
果然,刚走到物业办公室门口,就听到了里面传来邻居激动的声音:
配角“……必须给我个说法!我那幅画是清代的!有鉴定证书的!现在水渍都渗进去了!这损失怎么算?!”
秦霄贤的脚步顿住了,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泄了大半。他站在门口,手指蜷缩着,几乎不敢推门进去。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下意识地回头。
周凛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她依旧低着头看手机,但脚步却停了下来,距离他大概只有两三米远。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道沉默的背景墙。
但秦霄贤的心,却奇异地安定了一些。
她在这里。
她没走。
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颗定心丸。
秦霄贤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物业办公室的门。
接下来的场面,比他想象中还要艰难。邻居看到他,立刻像被点燃的炮仗,唾沫横飞地控诉着损失,展示着手机里拍摄的被水浸湿的天花板和字画照片,情绪激动地要求巨额赔偿。物业经理在一旁打圆场,但也显得束手无策。
秦霄贤全程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听着邻居的指责,心里充满了愧疚和不安。他努力组织着语言,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秦霄贤“对……对不起……是我的责任……水管老化没注意……维修和赔偿……我会负责的……”
他的道歉显得苍白无力,邻居显然并不满意,依旧咄咄逼人。秦霄贤感觉自己的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他下意识地,几乎是求救般地,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门口的方向。
周凛还站在那里。她似乎已经收起了手机,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平静地扫过办公室里的情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对邻居的同情,也没有对秦霄贤的责备,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但当她的目光与秦霄贤慌乱的眼神短暂交汇时,她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秦霄贤捕捉到了。那点头里,没有言语,却仿佛蕴含着一种无声的肯定——承认责任,面对问题,这是对的。
一股微弱的力量从心底升起。秦霄贤挺直了因为紧张而微微佝偻的背脊,他抬起头,虽然帽檐和口罩依旧遮挡着,但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晰和坚定了一些:
秦霄贤“这位先生,您先别激动。具体损失,我们可以请专业的鉴定机构来评估。该我承担的,我绝不推诿。维修方面,我已经联系了专业人员,他们会尽快修复您家的天花板。至于字画……如果确实因为这次漏水造成了不可逆的损害,我愿意按照市场评估价进行赔偿。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后续我们可以详细沟通。”
他拿出手机,调出自己的二维码名片,递了过去。他的动作不再那么颤抖。
邻居被他突然的转变弄得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刚才还唯唯诺诺的年轻人突然变得条理清晰起来。他狐疑地看了看秦霄贤,又看了看门口那个气场冷冽、一言不发的女人,周凛的存在显然给了他无形的压力,最终,他悻悻地哼了一声,扫了秦霄贤的二维码:
配角“行!这可是你说的!我等着!”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物业经理也松了口气,连忙表示会跟进维修事宜。
秦霄贤走出物业办公室,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浑身脱力。他走到大堂,发现周凛已经不在了。休息区空荡荡的,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他站在原地,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他知道,她刚才的“路过”和那个微不可察的点头,绝不是巧合。
他走出单元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站在阳光下,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了那个从未有过对话的、备注为“1202 周警官”的头像。犹豫了几秒,他敲下了一行字:
【老秦: 周警官,谢谢您的工具箱。水管应急处理好了,楼下邻居也沟通完了。工具箱我清理干净后放您门口。】
消息发送出去,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秦霄贤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笑,将手机揣回兜里。他抬起头,看着小区里葱郁的树木和来往的行人,第一次觉得,这片曾经让他恐惧的“外界”,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