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岁岁桂香，岁岁念

陈奕恒在院子里栽下第三十七棵桂花树时，指尖沾了些湿润的泥土。秋风卷着早落的桂花瓣，落在他染了霜白的发间，像极了三十年前那个清晨，张桂源趴在阳台栏杆上，笑着把桂花洒在他肩头的模样。

他直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腰，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石桌上。那里摆着两个青瓷杯，一杯刚泡好的桂花茶还冒着热气，另一杯是空的——这是他坚持了三十年的习惯，无论做什么，总想着给张桂源留一份。

屋内的旧座钟“当”地敲了一声，下午三点。陈奕恒走进书房，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个上了锁的木盒。钥匙他一直挂在脖子上，是用张桂源当年那支银钢笔的笔帽改的，内侧的“源”字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依旧清晰。

打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信笺，最上面是今年刚写的几张。陈奕恒坐在藤椅上，戴上老花镜，拿起最底下那封泛黄的信——那是张桂源走后的第一个秋天，他写的第一封信。

“源源，今天院子里的第一棵桂树开花了，很香，比去年我们在花市买的那盆还香。我按照你教我的方法，摘了些花瓣晒着，等晒干了就装在你最喜欢的那个玻璃罐里。对了，楼下的流浪猫生了三只小猫，有一只是橘色的，跟你画里那只一模一样，我每天都会给它们喂猫粮，你放心。”

字迹带着刚落笔时的颤抖，陈奕恒指尖拂过纸面，仿佛还能摸到当年未干的墨痕。他记得写这封信时，窗外下着小雨，桂花落在窗台上，他写着写着就哭了，眼泪打湿了信笺，晕开了“源源”两个字。

那时他刚接手父亲留下的小公司，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可再累，晚上也会坐在书桌前给张桂源写信。有时写工作上的烦心事，有时写路上遇到的趣事，有时只是简单地说一句“今天的桂花很香”。他知道张桂源听不见，可他总觉得，只要写下去，张桂源就还在他身边。

翻到第十年的信，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站在桂花树下，笑容干净明亮。那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眉眼间竟有几分像张桂源。陈奕恒当时看到他，心脏猛地一跳，差点叫出“源源”这个名字。

“源源，今天公司来了个实习生，叫林晓，跟你当年一样，喜欢画画，总爱咬着铅笔头发呆。我看他画设计图时，总想起你熬夜画稿的样子，也是这样，眉头皱着，可眼睛里却有光。我跟他说，要是画累了就去阳台透透气，那里我种了盆桂花，跟我们当年那盆一样。”

陈奕恒想起林晓后来的样子，他成了公司的设计总监，结婚那天还特意来请他当证婚人。婚礼上，林晓的新娘笑着说：“陈总总跟我说，您有个很重要的人，喜欢桂花，喜欢画画。”陈奕恒当时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桂花，心里默默说：“源源，你看，有人替你把设计梦继续做下去了。”

翻到第二十年的信，里面夹着一张病历单。那是他突发心梗住院时的单子，医生说他要是再晚来一步，就危险了。住院期间，母亲来看过他一次，这是张桂源走后，他们第一次好好说话。

“源源，我住院了，不过你别担心，现在已经好多了。我妈来看我了，她老了很多，头发都白了，跟我说当年是她不对，不该逼你，不该把对你的恨发泄在你身上。她还说，她去看过你，在那棵桂花树下，放了一束白菊。我知道，她早就后悔了，可你再也回不来了。”

陈奕恒记得母亲当时的样子，她坐在病床边，哭着说：“当年我太糊涂了，把丧子之痛都怪在小恒身上，还去逼那个孩子……现在想想，那个孩子那么好，那么疼小恒，我怎么能那么对他。”他没怪母亲，这么多年过去了，恨早就被思念磨平了，他只是觉得遗憾，遗憾他们没能早点和解，遗憾张桂源没能听到这句道歉。

翻到第三十年的信，里面只有简单的几句话：“源源，今天我去看了我们当年住的小公寓，楼下的桂花树已经长得很高了，开花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香的。房东太太还记得我们，说当年总看到两个少年手牵手去买桂花糖，笑得可甜了。我买了块桂花糖，还是当年的味道，就是有点太甜了，像我们当年的日子。”

陈奕恒放下信笺，走到窗边。窗外的桂花正开得盛，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他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跨年夜，张桂源靠在他肩上，小声问：“陈奕恒，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他当时说“会的，永远都会”，可他们的永远，却只有短短五年。

可他不后悔，遇见张桂源，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那些一起在雨巷躲雨的日子，一起在花市讨价还价的日子，一起在公寓里煮桂花茶的日子，都像一颗颗珍珠，串起了他的一生，让他在漫长的岁月里，从不觉得孤单。

夕阳西下，把桂花的影子拉得很长。陈奕恒拿起桌上的青瓷杯，轻轻碰了碰空着的那杯，低声说：“源源，今年的桂花又开了，我泡了你最喜欢的桂花茶，你尝尝，是不是还是当年的味道？”

风轻轻吹过，卷起一地桂花瓣，落在两个青瓷杯上，像是张桂源的回应。陈奕恒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温柔，他知道，只要桂香还在，他对张桂源的思念就不会停，他们的故事，会在每一个桂花飘香的季节里，继续下去。

夜深了，陈奕恒把信笺放回木盒，锁好，挂回脖子上。他走到阳台，看着那盆桂花，月光洒在花瓣上，像镀了一层银。他想起张桂源临走时说的话：“陈奕恒，你要幸福啊。”

他现在很幸福，有院子里的桂花树，有满盒的信笺，有心里的思念，还有张桂源留下的，关于爱与温暖的回忆。他知道，张桂源一直在他身边，在每一缕桂香里，在每一个有月光的夜晚，在他写的每一封信里。

“源源，晚安。”陈奕恒轻声说，“明天的桂花，一定会更香。”

月光下，桂花轻轻摇曳，仿佛在说：“嗯，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