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昨夜醉欢楼顶层，“揽月阁”内沉香如雾，却压不住那浓烈刺鼻的酒气。鎏金灯盏映照着桌案旁的男人——当朝首相嫡子，孟津。他华贵的锦袍已揉皱，发髻松散，玉冠歪斜，昂贵的丝绸沾染着大片深红如血的酒渍。他几乎是将酒壶对着嘴倾泻，眼神狂乱而空洞，像是在饮鸩止渴。

　　舞娘袅袅婷婷，端酒进去。她眸光微垂，姿态温婉如水，却在抬眼的刹那，精准地捕捉到孟津颈间那根几乎被酒液浸透、却仍顽固系着的褪色五彩缨络——孩童佩戴的五色长命缕样式，边缘磨损得厉害，显是经年累月摩挲所致。也不难看出这是皇家信物。这是他与那位失踪已久的三公主之间，唯一残存的、充满童稚的旧约信物。

　　“贵人这是……”舞娘询问。

　　孟津猛一抬头，浑浊的眼珠里布满血丝，他指着缨络，发出嗬嗬怪笑：“酒……好！喝醉了，才看不清这虚妄！她不见了……不见了那么多年……哈！都是假的！空有这信物有何用？！”他猛烈地摇晃着头，似要将那记忆甩掉。

　　“奴婢告退”舞娘悄声退去。

　　门一关上，舞娘脸上残留的那点温婉顷刻冻结。暗影里，几个沉默矫健的身影迅速围拢。“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穿透骨髓的指令，“把‘好消息’……‘完整无缺’地送到那位孟公子耳朵里——就说，大齐三公主与宋毅大将军郎情妾意、佳偶天成，已趁吉日“”洞房花烛夜”！更要让他‘知道’，将军府怕他纠缠，已将陛下当年赐下的所有旧约信物……‘付之一炬’！”她唇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给他‘讲’清楚，三公主笑得多‘欢’，说她早忘了这‘陈年旧疤’！”

　　饵料已下，淬足了毒。她静立门外，宛如毒蛛盘踞于网心。

　　几乎是话音刚落——

　　“不！！！！”

　　一声裂帛般的野兽般的嘶吼从沉香阁内轰然炸开！紧接着是令人心悸的、歇斯底里的破坏声！杯盏碎裂！桌椅倾覆！名贵的紫檀屏风被劈斩撕裂！孟津的狂叫时哭时笑，如同厉鬼缠身：“贱人！负我！欺骗！！……烧了？！他们敢——！全都得死！！！”那疯狂的声浪，充斥着无边的怨恨和毁灭的欲望。他果然如晚梦所料，那个“得不到就毁掉”的疯子。

　　次日清早，晚梦束发戴钗。

　　她之前早就打探过这个宋城，爱国为民，心系百姓。若拿册子的人是他，那么他一定将首相贪污之罪呈报给皇帝。

　　晚梦赌他。

　　……

　　皇城张灯结彩，十里红妆，鼓乐喧嚣震天。朱雀大街两侧，黑压压地站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宫门大开，浩荡的北燕和亲仪仗逶迤而来，金甲曜日，旌旗蔽空，威武凛凛。华丽无匹的凤辇由八匹神骏的宝马牵引，车中，北燕和熙公主一身火红嫁衣，珠帘玉饰，端庄华贵，绝代风姿引来无数赞叹。新郎二皇子立于丹墀之上，表面上满面春风。

　　瑞彩殿内，皇亲国戚、勋贵重臣、异邦使节汇聚一堂，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吉时已到，鼓乐齐鸣，气氛推向极盛。当北燕公主在十余名宫女的簇拥下，踏上通向主殿中央、铺着厚厚红锦地毯的金阶时——

　　“护——驾——！！！”

　　一声凄厉到破开云霄的嘶吼，如同地狱的号角，撕裂了所有喜庆的浮华！

　　晚梦淡定喝茶，脸上毫无波澜，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眼中却藏着更大的谋略。

　　晚梦深深知晓孟津是怎样一个人！那个将童年虚幻婚约奉若圭臬、视三公主为个人私产、经年累月摩挲旧信物的偏执狂！那个在她精心投下的毒饵刺激下，认定自己“所有物”被窃走、被轻贱、得不到便毁掉的疯子！他的逻辑极端而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