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驾——!”
“保护公主——!”
惊恐万状的尖叫声尚未落地,沉重的雕花殿门已被数名披坚执锐的护卫将领合力蛮横地撞开!精铁靴底踏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轰鸣。瞬息之间,原本空旷的暖阁内涌入黑压压一片甲胄鲜明的身影,雪亮的刀锋反射着跳跃的烛火,寒光凛冽。空气被金属的冰冷气息和粗重的呼吸声填满,所有的混乱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暂时具象化。
公主身边迅速围拢起一层严密的“人墙”,刀戟如林,警惕的目光扫射着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微风。侍女们惊魂未定,簇拥着面色煞白的公主,手忙脚乱地搀扶着她坐回软塌。
晚梦却像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隔绝在外。她依旧保持着挡在公主身前的姿态,只是右肩的剧痛如同无数细密的针,正源源不断地刺穿她的神经,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都牵动着撕裂般的痛楚,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皱着眉,那总是冷静得近乎漠然的面庞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痛苦的神色,贝齿无意识地咬住了失去血色的下唇。
‘该死…比预想的深。’ 她脑中飞快闪过这个念头。此处人多眼杂,再呆下去极易暴露。必须立刻撤离!
她强忍剧痛,试图撑着地面借力起身,悄悄退入阴影之中。然而,就在她刚将身体重心移到左臂的刹那——
一股强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突然毫无征兆地箍住了她的腰!
晚梦浑身一僵,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滞。预想中的冰冷地面并未接触身体,反而是整个身子被这力量轻而易举地打横托离了冰冷的地砖,瞬间失重!
她的视线被迫抬起,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托起她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这混乱中心的边缘,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又如同磐石般强硬不容置疑。他面容轮廓清晰锐利,鼻梁高挺,眉骨深刻,即使在眼下这刀光剑影、人人惊惧的混乱场面中,那份英俊也带着一种沉静的、近乎侵略性的光芒。月光混着烛火落在他深邃的眼窝和紧抿的唇角,投下冷硬的阴影,仿佛一尊战神雕塑突然被注入了生命的气息。
**宋城。**
这个名字如同无声的烙印,瞬间闯入了晚梦混乱的思绪。
世界在晚梦的感知中刹那褪色,只剩下耳中自己那骤然擂鼓般失控的心跳声。咚!咚!咚!一声紧过一声,沉重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束缚。那痛楚至极的右肩在此刻仿佛失去了存在感,感官被这突如其来的怀抱和男子强烈的存在感完全夺占。他手臂的力量透过衣衫传来,温热而极具掌控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晚梦能闻到他身上一丝冷冽的气息,混合着夜晚的寒气,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铁锈般................的味道。
这感觉...........陌生得可怕,像一团混乱的暖流强行撞入她冰封的领域。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隔绝了方才的喧嚣。宋城抱着晚梦穿行于庭院深重的阴影里,步履迅捷而沉稳,如同掠过地面的夜枭,不曾惊起半分尘埃。
月光吝啬地从高窗缝隙挤进来一缕。空气里弥漫着尘埃的陈旧气息,与晚梦肩头不断弥漫开的血腥味格格不入。
宋城没有多余的言语,仿佛一座沉默的山。他转身,从怀中摸出一个深褐色不起眼的小瓷瓶,拔开塞子的动作干脆利落。瓷瓶轻磕硬榻边沿,发出细微的轻响。他半跪在榻前,目光落在晚梦染血的肩头,那道被箭矢撕裂的伤口在黯淡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烛火?他没有点,似乎这朦胧的月色已足够。
“会有点疼。”他低声道,声音沉静无波,如同寒潭深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硬质感。“忍着点。”
没有宽慰,没有温言,只有近乎冷酷的预告。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带着浓重草木苦辛的粉末便倾倒在了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之上!
“呃——嘶!!!”
晚梦几乎是立刻绷紧了全身!一股足以瞬间摧毁人意志的、堪比烈火焚灼的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这不是简单的“有点疼”,而像是将滚烫的烙铁狠狠按在伤口,再粗暴地搅动着脆弱的神经!那痛楚尖锐得令她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狂跳,几乎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了破碎的抽气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颤,左手死死攥紧了身下粗糙的布单,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冷汗瞬间湿透了鬓角。
她紧闭着眼,喉咙深处逸出压抑不住的、混杂着痛楚与倔强的呜咽。
宋城垂眸看着这具因剧痛而微微抽搐的身体,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辨不出多余的情绪。他并未停下动作,也没有出言安抚。他只是伸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稳定得可怕,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动作麻利却不容反抗地开始清理伤口附近的血迹污秽,然后取出一条干净的细布绷带,手法熟练而迅疾地为她包扎止血。
空气中,浓烈的草药气息霸道地冲散了大部分的血腥味,两种刺激性的气味交织、碰撞,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如同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
剧痛稍缓,化为一种闷钝而持续存在的灼痛感,晚梦喘息渐平,额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她微微偏头,睁开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看向那个在昏暗中为她包扎的男人,低哑地道:“……谢谢。”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却依然维持着一种奇异的疏离感。
宋城的动作没有停顿,利落地系好绷带结。他直起身,静立在榻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窄小的门框,将大部分微弱的光线都遮蔽了。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晚梦汗湿的脸庞上,那层染着些许血污的黑纱仍虚虚地覆着,只露出那双此刻因疼痛而显得格外湿润幽深的眼睛。
“你是……”宋城开口,声音淡淡的,像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却又带着洞悉一切前的最后确认。月光恰好划过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留下一道冷冽的弧光。
晚梦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她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吐字,每个音节都裹着一层薄冰:
“我是,医女晚梦。” —— 一个广为人知的、或许也是她此刻唯一能示于人前的身份。
宋城闻言,薄削的唇角竟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勾。那不是温暖的笑意,更似是冰层下的一道细微裂痕,带着一抹洞悉的玩味和隐隐的危险。
“外界听闻你起死回生?”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澜,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可那“起死回生”四个字,却像淬了毒的细针,精准地刺向晚梦竭力维持的表象。
晚梦那双刚刚经历过剧痛而湿润的眼眸,刹那间弯了起来。黑纱勾勒出一抹笑意盈盈的弧度,可那双弯起的眼睛里,却仿佛盛满了终年不化的冰雪,没有丝毫暖意,只有彻骨的冰凉。
“呵,”她轻笑出声,声音又轻又冷,如同冬夜里坠落的冰凌,“哪有这等本事。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作不得真,更信不得。” 她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支起未受伤的左臂,仿佛想调整一下躺姿,将那份不自在和无形的压迫感稍稍驱散。
宋城的视线,却紧紧胶着在她面纱覆盖下的鼻梁与唇线的模糊轮廓上。他似乎想说什么,眼神深处有一丝几不可查的波动,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瞬间掠过无数复杂的思量。那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异常长的一段时间,最终归于沉寂。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那沉默里,多了一份了然和难以言喻的沉重。他微微动了动唇,终究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空气中只余下冰冷的药味和他们之间无声的对峙,沉重得让人几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