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风携着草木的清新与泥土的芬芳,在山间缠绵。
魏无羡和蓝忘机在一处小镇歇脚。这镇子名叫“溪月镇”,不大,但民风淳朴,只是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
两人寻了一家小客栈住下。魏无羡一进屋就扑向窗边,推开窗棂,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蓝湛,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有点怪?”他嗅了嗅鼻子,“闻着像发霉的旧书,又有点像……朽木?”
蓝忘机放下避尘,替他斟了一杯茶:“何处有异?”
“说不上来,就是一股子陈旧的味道。”魏无羡灌下一口茶,又看向窗外,“你看那边的山,云雾缭绕的,看着倒是挺美。可惜咱们来晚了,春天里的桃花应该都谢了吧?”
他指的是镇子外不远处的一座山,唤作“云梦山”,常年笼罩在薄雾之中,显得有些神秘。
当晚,两人正欲入睡,却被窗外传来的阵阵低泣声吵醒。
魏无羡眉毛一挑:“这么晚了,谁在哭?”
蓝忘机凝神细听,那哭声带着一丝压抑的绝望,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小儿夜啼,更像是成年人压抑至极的悲鸣。
“我去看看。”魏无羡翻身下床,蓝忘机也立刻起身,握住他的手腕:“同去。”
两人循着声音,悄无声息地来到客栈后院。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院子的角落里,抱着一个老旧的木盒,身体颤抖不止,口中喃喃低语。
“兰儿……我的兰儿……你为何不肯回来?你为何要抛下阿娘……”
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一眼,从老妇人的话语中,隐约猜到了几分。
“婆婆,您可是有什么难处?”魏无羡轻声问道,声音带着几分安抚。
老妇人被惊动,猛地抬起头,浑浊的泪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苦。她看清是两位外乡人,颤抖着摇了摇头,却又忍不住指了指远处的云梦山。
“都怪那山……那山不干净……它把我的兰儿,把我们镇子里的年轻人,都吃掉了……”
接下来的几日,魏无羡和蓝忘机在溪月镇多方打听。
原来,这溪月镇的怪事已经持续了近十年。每年暮春时节,都会有镇上的年轻男女,在云梦山附近失踪,且无一例外,都是花样年华的俊俏儿郎和姑娘。起初只是零星几例,后来便越来越多,甚至有好几户人家,独子独女,尽数失踪。
官府也曾派人来查,却一无所获。修仙世家也有路过的,却也只道是山中妖兽作祟,清理了几只小妖后,便草草了事。可失踪事件,从未停止。
“那山里,有古怪。”魏无羡摸着下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种事情,寻常妖兽可办不到。看来咱们今晚得去探一探那云梦山了。”
蓝忘机没有异议,只是嘱咐道:“小心。”
夜幕再次降临,云梦山在月色下显得更加巍峨而神秘。
魏无羡吹着陈情,清亮的笛声在山谷中回荡。蓝忘机则拂动忘机琴,琴音带着灵力,在山林间扩散,试图探寻异常。
他们沿着一条崎岖的小径深入,周遭的草木愈发茂盛,空气中的朽木味也愈发浓郁。
忽然,魏无羡停下脚步,神色凝重。
“蓝湛,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蓝忘机侧耳,半晌,眉头微蹙:“风声?”
“不,不是风声。”魏无羡看向一旁,那是一丛开得正盛的晚樱,花瓣如雪,在夜色中摇曳,“你仔细听,像不像……无数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极其微弱,若不仔细分辨,很容易被风声掩盖。可一旦注意到,便会发现那声音无处不在,仿佛整个山林,都在细语。
两人继续前行,那“沙沙”声愈发清晰。
他们来到山顶附近的一处平地。这里的树木格外高大,枝叶繁茂,几乎遮蔽了月光。而那“沙沙”声,也在这里达到了极致。
魏无羡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终于看清了声音的来源——
无数细如发丝的藤蔓,从地底钻出,缠绕在树木根部,蜿蜒盘旋,仿佛一条条活着的毒蛇。这些藤蔓的颜色与枯叶相似,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藤蔓并非静止不动,它们正以一种极其缓慢而诡异的速度,向上攀爬,相互纠缠,仿佛在无声地生长。
“这是什么鬼东西?”魏无羡低声咒骂。
蓝忘机眉头紧锁,他仔细观察着那些藤蔓,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不是藤蔓。”他沉声道,“是发丝。”
魏无羡愣住了,他凑近一看,顿时头皮发麻。
这些所谓的“藤蔓”,赫然是一根根干枯、失去光泽的黑色发丝!它们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仿佛活物一般的网。而那些“沙沙”声,便是它们在生长、缠绕时,相互摩擦发出的声响!
“这是……怨气结成的发丝?”魏无羡倒吸一口凉气,“可这得多少怨气才能形成如此规模?”
蓝忘机没有回答,他祭出避尘,一剑斩向一缕发丝。剑气凌厉,那发丝却只是断裂,并未消散,反而迅速地蠕动着,试图重新连接。
“不对劲。”魏无羡也掏出符咒,火焰符、定身符轮番上阵,却都效果不佳。这些发丝似乎没有实体,只是一种纯粹的怨念具现,物理攻击对其效果甚微。
“这些发丝……并非来自人类。”蓝忘机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它们来自……草木。”
魏无羡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草木?蓝湛,你别开玩笑了,草木还能长出怨气发丝?”
“这片山……可能是一处古战场,或者,埋葬着什么拥有强烈生命力与怨念的,非人之物。”蓝忘机解释道,“它们将自己的生机与怨气,寄托于这片山林,与草木融为一体,最终形成了这种诡异的‘发丝’。”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那些失踪的年轻人……恐怕是被这些发丝缠住,被困在了某个特殊的空间里。”
“空间?!”魏无羡眼睛一亮,“我就说嘛,这哪里是妖兽吃人,分明就是玩儿障眼法!这些发丝,是通往那个空间的钥匙,还是入口?”
蓝忘机指了指前方,那发丝最密集的地方,赫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如同洞口一般的漩涡。
“入口。”他言简意赅。
“好!有意思!”魏无羡眼中充满了兴奋,丝毫没有面对未知险境的畏惧。
他抬手,陈情出现在掌心,黑色的笛身在月下泛着幽光。
“这些东西,光靠灵力是没用的。它们的本质是怨念,要对付怨念,还得用我的老办法!”
蓝忘机看向他,眼中是毫不动摇的信任。
魏无羡唇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他将陈情放到唇边,陡然吹奏起来。
不同于往日的杀伐之音,今夜的笛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与安抚。它时而凄婉如泣,时而磅礴如潮,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直达万物最深沉的意识。
随着笛声的响起,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发丝,竟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钳制住了一般,疯狂地扭动起来,发出更加刺耳的“沙沙”声。
而那巨大的发丝漩涡,也开始剧烈地颤抖。
蓝忘机则在一旁,忘机琴奏出清心音,压制着周围的怨气,同时用灵力护住魏无羡,以防任何突发状况。他知道魏无羡此时正全神贯注地与这些诡异的“发丝”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博弈,不容打扰。
笛声渐急,那些发丝终于不堪重负,纷纷断裂、枯萎,仿佛失去了生命力。
在发丝彻底崩碎的那一刻,一个奇异的景象出现在两人面前。
那漩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发丝缠绕的古老祭坛。祭坛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个年轻人,正是溪月镇历年来失踪的那些人。他们如同睡着了一般,面色苍白,身体瘦弱,但身上没有丝毫伤痕,只是被一层透明的薄膜笼罩着。
而祭坛的中央,则生长着一株奇特的植物。它没有根,没有叶,只是一根光秃秃的,如同树干般的黑色主茎。主茎上挂满了如同露珠般的透明水滴,每一滴水珠里,都似乎蕴含着一丝微弱的光芒。
“这是……生机?”魏无羡走上前去,触碰了一下那透明的薄膜。
薄膜瞬间消散,露出里面一个面容憔悴的少年。少年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迷茫,却并无恐惧。
“他们……被吸走了生机。”蓝忘机走到植物旁,伸出手,却又收回,“这植物,以他人的生机为养料,将人困在虚幻的梦境之中,直到吸取殆尽。”
“难怪了。”魏无羡恍然大悟,“这植物吸收了这么多人的生机,却并没有转化为实体,而是以这种‘怨念发丝’的形式存在,说明它本身的灵智并不高,或者,它只是一种媒介。”
他仔细观察着那黑色主茎,忽然,他瞳孔猛地一缩。
“蓝湛,你看!”
他指着主茎的底部,那里有一块被镶嵌进去的玉佩。玉佩色泽古朴,上面雕刻着一个繁复的图腾,正是Gusu Lan氏的家纹!
蓝忘机走上前,定睛一看,面色骤变。
“这是……藏书阁里记载的,一种上古异草,名为‘梦魂花’。它并非生长于土中,而是以至纯至善的灵力孕育,却因某种变故,吸收了至邪至恶的怨念而变异。”
他拿出避尘,指向玉佩:“这玉佩,是封印。”
“封印?”魏无羡疑惑,“可它现在分明是在吸收生机,哪里是封印?”
“它吸收生机,正说明封印正在松动。这梦魂花本体需要纯粹的灵力来净化它吸收的邪气,但若无足够强大的灵力支撑,它便会反噬,从外界吸取生机来维持自身,同时将怨气具象化为发丝,困住旁人。”蓝忘机解释道,“而这玉佩,本是先人以至纯灵力所铸,用来镇压和净化这株梦魂花。只是岁月流逝,灵力消磨,它才再次作祟。”
“也就是说,这株花,它本意不是害人,只是饿了?”魏无羡哭笑不得。
“它没有灵智,只是本能。”蓝忘机纠正道,“要彻底解决,需以至纯灵力,重新加固玉佩封印,并净化梦魂花。”
魏无羡立刻就想到了什么,他看着蓝忘机,坏笑道:“至纯灵力啊……那不就是你嘛,含光君?”
蓝忘机轻咳一声,不置可否。
“不过……”魏无羡又绕着那株花转了两圈,眉头却皱了起来,“我怎么觉得,这玉佩的封印,似乎不只是一种灵力封印呢?”
他抬手触碰那玉佩,一股微弱的、带着一丝熟悉感的波动传来。
“这波动……有点像禁制,但又不像。更像是……记忆的碎片?”魏无羡自言自语。
他回头看向蓝忘机:“蓝湛,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图案,好像在哪里见过?”
蓝忘机仔细看去,那玉佩上的家纹,比之姑苏蓝氏现今的家纹,似乎更加古老和繁复一些。他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
“这图案……曾在一本残缺的古籍上见过,据说是姑苏蓝氏某个支脉的纹样。那支脉,在千年前便已消亡。”
“消亡?”魏无羡挑眉,“那这玉佩怎么会在这里?难道跟那支脉有关?”
蓝忘机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放在玉佩之上,纯粹的灵力缓缓注入其中。
随着灵力的注入,玉佩上的光芒开始闪烁,而那黑色主茎也发出微弱的嗡鸣声,其上吸附的水珠,开始变得更加晶莹,甚至有了一丝淡绿色。
而就在这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玉佩上忽然投射出一道微弱的虚影。虚影逐渐凝实,竟然是一个身穿蓝氏校服的少年郎。少年郎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蓝氏特有的清冷,却又多了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温柔。
虚影一出现,便怔怔地看着蓝忘机,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某个极其相似的故人。
“玉佩中,封印着它的守护者。”蓝忘机轻声道,“这位,应是当年那支脉的弟子,他将自己融入玉佩,以灵识守卫此花。”
魏无羡看着那少年虚影,忽然明白了什么:“也就是说,他不仅在守护这株花,也在守护……这些被困之人。因为他生前也是以自身灵力净化此花,所以他的灵识,也继承了这种净化之力,在玉佩松动时,他会以自己的方式,去尽可能地保护生灵,而不是让这花完全失控。”
少年虚影对着他们,虚弱地拱了拱手,眼神中带着一丝欣慰。他似乎在感谢他们的到来。
魏无羡心中一动,他走到少年虚影面前,微笑道:“前辈,多谢你千年来的守护。”
少年虚影对着他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容,随后,他的目光转向魏无羡腰间的陈情。
他抬起手,虚幻的手指轻轻碰触了一下陈情,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感叹。
“这……这是?”魏无羡感觉到陈情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疑惑地看向蓝忘机。
蓝忘机也注意到了少年虚影的举动,他看向陈情,眼神忽然变得深邃起来。
“此笛……与前辈有缘?”蓝忘机问道。
少年虚影收回手,对着蓝忘机和魏无羡,分别行了一礼,随后虚影开始变淡,最终化为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彻底融入了玉佩。
玉佩上的光芒变得更加璀璨,而那株梦魂花也彻底被净化,所有的黑色尽数褪去,只剩下翠绿的茎干,以及那些晶莹剔透、泛着生机的水珠。
而那些被困的年轻人,也在灵力的滋养下,脸色渐渐恢复了红润,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
“他似乎……认识陈情。”魏无羡收起陈情,眼中充满了不解。
蓝忘机走到魏无羡身边,目光落在陈情上,若有所思。
“他不是认识陈情。”蓝忘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他……是认识吹笛之人。”
魏无羡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的心头猛地一跳。
“你是说……我?可他怎么会认识我?”
蓝忘机伸手,轻轻抚摸着魏无羡腰间的陈情,那动作轻柔而珍视。
“他认识的,不是你魏无羡。”蓝忘机抬眼,目光落在魏无羡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他认识的,是……那份不惜以己身之力,引动世间怨气,却又以至纯心境,掌控万物的能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正如他,以一己之力,镇压并净化这株变异的梦魂花千年。这份心境,这份力量……殊途同归。”
魏无羡呆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一直以来备受争议的“鬼道”,竟能与姑苏蓝氏的先人,以这种方式产生连接。
他忽然有些感动,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蓝湛……”他轻声唤道。
蓝忘机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握,紧密无间。
“我们将其带回云深不知处,妥善安置。”蓝忘机看着那株梦魂花,语气坚定。
魏无羡点点头,他看向那些沉睡的年轻人,又看了看身旁的蓝忘机。
“蓝湛,你说,我是不是跟这些姑苏蓝氏的先人,天生犯冲啊?”他忽然没正经地笑道,“这玉佩,是镇压邪魔用的吧?那老前辈看我,不会是觉得我也是个需要被镇压的邪魔吧?”
蓝忘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眼中却尽是宠溺。
“他若认为你是邪魔,便不会对你行礼。”蓝忘机轻声道,“他敬重你。”
“敬重我?”魏无羡眉毛一挑,随即笑得更加灿烂,“那我可真是太荣幸了!嘿,你瞧瞧,含光君的先人,都这么认可我,你是不是也该对我更好一点啊?”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魏无羡的手握得更紧。
“走吧。”他低声说,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
他们将那些被困的年轻人一一唤醒,并送回溪月镇。镇上的居民看到失而复得的孩子们,无不抱头痛哭,感激涕零。
魏无羡和蓝忘机谢绝了他们的酬谢,悄然离开了溪月镇。
他们继续朝着南方的“桃花源”而去。
一路上,魏无羡都显得心事重重,时不时地看向腰间的陈情。
“蓝湛,你说,那前辈最后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蓝忘机牵着小苹果的缰绳,与他并肩而行。
“魏婴。”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着魏无羡的眼睛,“世间万物,皆有定数。有些羁绊,跨越千年,亦能相遇。”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魏无羡的脸颊,指尖温暖而坚定。
“你,与那支脉的先人,皆是以赤诚之心,逆天而行之人。他们以灵力守护世间,你以怨气匡扶正义。本质……无异。”
魏无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深情告白弄得有些脸红,他别过头,哼了一声:“谁要跟他们一样啊?我可是夷陵老祖魏无羡,独一无二!”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涌动着一股暖流。
蓝忘机看着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个弧度。
“嗯。”他应了一声,随后又轻轻地吻上了魏无羡的额头。
“独一无二的,魏婴。”
远方的桃花源,花开正盛。
而那段被埋藏了千年的旧尘缘,也终于在他们手中,得以解脱。
他们,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无论面对何等奇遇,何等困境,只要有彼此在侧,便能披荆斩棘,所向披靡。
毕竟,这世间,再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