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盯着那条催债短信,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着。二十一万,这个数字像块烧红的烙铁,曾无数次烫得他辗转难眠,可此刻落在眼里,竟奇异地褪去了大半狰狞。他随手将短信删进回收站,没有像往常那样对着天花板叹气,反而转身走回画架前,目光落在青辞眼角那几笔细线上。
炭笔在指尖转了个圈,他俯身又添了两笔,把青辞下颌线的弧度修得更柔和些。屋子里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画纸的沙沙声,客厅的暖光漫进来,给素描上的轮廓镀了层薄金。许嘉想起青辞做饭时的样子,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干净的手腕,切菜时动作利落,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做什么精密的实验。可提到那个“笨朋友”时,他眼里那点转瞬即逝的怅然,又让这幅完美的画面多了几分烟火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催债的,是发小陈阔发来的微信:“嘉哥,那笔钱我这边凑了三万,你先拿着应急?”
许嘉指尖顿了顿,回了句:“不用,我快搞定了。”
陈阔秒回:“真的假的?你可别硬撑啊,那些人不好惹。”
“放心,”许嘉敲下这两个字,又补充道,“遇到个能帮上忙的人。”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扔回沙发,重新拿起炭笔。其实他也不确定青辞能不能帮上忙,毕竟两人认识还不到一个月,可看到青辞最后那个带着点狡黠的笑容,他心里就莫名多了点底气。
与此同时,青辞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公寓。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气息,黑白灰的装修风格,一尘不染的地板,连沙发上的抱枕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他换了鞋,把空了的薄荷糖罐子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到书房。
书房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专业相关的典籍,还有几本翻得有些旧的文学著作。他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个不起眼的铁盒,打开密码锁,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叠泛黄的照片和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他拿起其中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少年,一个清瘦挺拔,一个略显圆润,两人勾着肩膀站在学校的香樟树下,笑得眉眼弯弯。清瘦的那个是他,圆润的那个,正是他口中那个“很笨”的朋友。
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少年的笑脸,青辞的眼神柔和了许多。
确实笨,数学题讲三遍都听不懂,做饭能把锅烧糊,甚至分不清东南西北,出门总需要他带路。可就是这么个笨手笨脚的人,却在他最灰暗的时候,硬生生闯进了他的生活,用笨拙的方式给了他一束光。
大二那年,青辞家里出了变故,父母离异,父亲公司破产,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谷底。周围的人避之不及,只有每天放学跟着他,塞给他温热的牛奶,絮絮叨叨地讲着学校里的趣事,拉着他去操场跑步,说“跑累了就不想烦心事了”。
后来他出国留学,两人隔着千山万水……
青辞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些年,他刻意不去想这些事,用规律到刻板的生活麻痹自己,以为这样就能把过去彻底封存。可许嘉的出现,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
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就是他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青辞,我们要做一辈子的朋友,以后我还要吃你做的饭,你还要给我讲数学题。”
青辞的指尖微微泛白,他合上书,把铁盒放回原处,重新锁好。他走到窗边,看着对面公寓透出的暖黄灯光,那是许嘉房间的方向。刚才许嘉发来的那条消息还停留在屏幕上,那个傻乎乎的笑脸表情,像是在黑暗里跳动的小太阳。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片刻,点开了和许嘉的聊天框。原本只想说点什么,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打出一句:“早点休息。”
发送出去后,他放下手机,走到卧室。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许嘉做饭时的样子,洗碗时专注的侧脸,收到面条时惊喜的表情,还有刚才聊天记录里那一大段热情洋溢的文字,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
他发现,自己规律的生活似乎被打破了,可这种打破,并没有让他感到恐慌,反而有了一种久违的鲜活感。就像一潭死水,终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圈圈涟漪。
另一边,许嘉收到青辞的消息时,正对着画架发呆。看到“早点休息”四个字,他忍不住笑了,这位青老师,果然还是惜字如金。他回了个“晚安”,后面跟了个月亮的表情,然后收拾好画具,准备洗漱睡觉。
躺在床上,许嘉却没那么容易入睡。他想起了自己的处境,二十一万的债务像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毕业一年,他原本想靠画画谋生,可现实远比想象中残酷,画卖不出去,房租要交,还要偿还父亲留下的债务。要不是找到了这间合租公寓,租金便宜,环境又好,他恐怕早就露宿街头了。
当初看到合租信息时,他还以为房东是个和蔼可亲的大叔,没想到是青辞这样一位“贵族少爷”。青辞的生活精致得有些不真实,衣服永远熨烫平整,家里一尘不染,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疏离感。可相处下来,许嘉发现这位“贵族少爷”也有可爱的一面,比如会为了一碗面条露出真心的笑容,会在提到朋友时流露出柔软的情绪。
许嘉想起今天青辞洗碗时,他偷偷观察到的细节。青辞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可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旧伤。他很好奇,青辞这样的人,怎么会有疤痕?又经历过什么,才会把生活过得如此规律又疏离?
这些疑问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他越想越精神。他拿起手机,点开了青辞的朋友圈。青辞的朋友圈更新得很少,大多是转发的专业文章,偶尔有几张风景照,构图精致,色调清冷,和他本人一样。最新一条朋友圈是半年前发的,只有一张照片,是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配文只有两个字:“念想。”
许嘉看着那张照片,猜测那或许是青辞和他那位“笨朋友”去过的地方。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心里却莫名生出一个念头:他想多了解青辞一点,想看看这位“贵族少爷”完美表象下的更多裂缝,想知道那些裂缝里藏着的故事。
第二天一早,许嘉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时间,才七点半。平时这个点他还在睡懒觉,可今天却没了睡意。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正好看到青辞从楼下走过,穿着一身运动装,身姿挺拔,正在小区的花园里晨跑。
许嘉看着他跑步的背影,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素描还没画完,青辞晨跑的样子,或许是个不错的素材。
他快速洗漱完毕,拿起画板和炭笔,匆匆下楼。小区的花园里种满了绿植,清晨的空气清新,带着淡淡的花香。青辞正在沿着小路慢跑,步伐均匀,呼吸平稳。
许嘉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坐下,打开画板,快速勾勒起青辞的轮廓。晨光中的青辞,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正画得入神,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青老师”。许嘉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朝着青辞跑过去,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
青辞停下脚步,看到女孩时,眼神柔和了些:“苏晓?你怎么在这里?”
“我住这附近啊,”苏晓笑着说,“真巧,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你也喜欢晨跑吗?”
“嗯,习惯了。”青辞点点头。
“我也是,”苏晓凑近了些,目光落在青辞的脸上,“青老师,你最近还好吗?上次同学聚会你没去,大家都挺想你的。”
“挺好的,”青辞的语气依旧平淡,“最近有点忙。”
许嘉坐在不远处,看着两人交谈的样子,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这个叫苏晓的女孩,长得很漂亮,气质也很好,和青辞站在一起,看起来很般配。他注意到,苏晓看青辞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好感。
他低下头,继续画画,可笔尖却有些不听使唤,线条变得有些僵硬。他告诉自己,不过是朋友间的偶遇,没必要多想,可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青辞和苏晓聊了几句,便借口还有事,继续往前跑。路过许嘉所在的角落时,他停下了脚步,看到许嘉正在画板上画画,好奇地走了过去。
“在画什么?”
许嘉吓了一跳,手里的炭笔差点掉在地上。他抬起头,对上青辞的目光,脸颊有些发烫:“没、没什么,随便画画。”
青辞的目光落在画板上,看到上面画的正是自己晨跑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画得不错。”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许嘉的心跳快了几分。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刚起稿,还没画好。”
苏晓也跟了过来,看到画板上的画,眼睛一亮:“哇,这画的是青老师吧?画得好像啊!你是画家吗?”
“算不上画家,就是喜欢画画。”许嘉谦虚地说。
“你画得这么好,肯定很厉害,”苏晓笑着说,然后看向青辞,“青老师,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