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教师是在三天后到的。

是个戴眼镜的女老师，姓周，说话温温柔柔的，身上有股淡淡的墨水味。张妈把周老师领到二楼那间闲置的书房，又把虞舒欣从房间里拽出来，像押送货物一样交过去，临走时还撂下句“老实点”，那眼神恨不得在她身上焊个监控。

书房比虞舒欣的房间大两倍，书架上摆满了书，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周老师给她测了基础水平，眉头皱了又皱：“舒欣妹妹，你这底子太薄了，得从初中的课本补起。”

虞舒欣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抠指甲。她本来就没指望能学到什么，丁禹兮的提议于她而言，不过是多了个能下楼的由头——书房的窗户正对着前院，能看见进出的车辆，包括丁禹兮的那辆黑色轿车。

第一节课过得像熬鹰。周老师在讲台上讲得眉飞色舞，她在底下数窗格，一格，两格……数到第二十三格时，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是丁禹兮。

屏幕上只有三个字：“听得懂？”

虞舒欣的指尖顿了顿，飞快地回过去：“有点难，老师讲得太快了。”她故意加了个委屈的表情，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等了大概五分钟，手机才震动。还是三个字：“慢慢来。”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周老师敲了敲她的桌子：“舒欣妹妹，注意听讲。”

“哦。”她慌忙把手机塞回口袋，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指尖划过屏幕上那个“姐夫”的备注，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像块糖，含在嘴里，有点甜，又有点涩。

从那天起，虞舒欣养成了给丁禹兮发信息的习惯。

早上七点，张妈来敲门时，她会发：“姐夫，我醒了，今天也要上课吗？”

中午吃着寡淡的粥时，她会拍张照片发过去：“姐夫，张妈做的粥好难吃。”

晚上对着铁栏杆发呆时，她会发：“姐夫，外面的星星好亮，你看到了吗？”

丁禹兮的回复永远简短，大多是“嗯”“知道了”“没注意”，偶尔会多几个字，比如“让周老师讲慢些”“少吃点咸菜”。

虞舒欣不介意。她像个耐心的钓鱼人，一点一点往钩上挂饵。她知道丁禹兮这样的人，见惯了虞曼那种刻意的柔弱，太过直白的勾引只会被他厌弃，得用更迂回的方式。

机会在一周后悄然而至。

那天周老师临时有事没来，张妈把她锁回房间就下楼了。虞舒欣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台上，忽然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拐进了大门。她眼睛一亮，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打：“姐夫，你来了吗？”

这次回复很快：“嗯，在楼下。”

“我能下去找你吗？”她屏住呼吸，指尖微微发颤。

隔了半分钟，手机震动：“赵姨在。”

虞舒欣撇了撇嘴，又回：“我有题不会做，想请教你。周老师说你很厉害的。”她故意把周老师搬出来当挡箭牌，还加了个崇拜的表情。

这次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手机才亮起来：“十分钟后，书房等你。”

虞舒欣几乎是蹦起来的。她冲到镜子前，胡乱地把头发理了理，又拽了拽衬衫的领口，想让自己看起来更乖顺些。下楼时，她特意放轻了脚步，像只偷溜出去的猫。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门，看见丁禹兮正坐在书桌前翻书。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他握着书页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连翻书的动作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好看。

“姐夫。”她小声叫了句。

丁禹兮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坐。”

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早就准备好的练习册推过去，指着一道数学题：“这个……我不太懂。”其实这道题周老师昨天刚讲过，她早就会了。

丁禹兮低下头，视线落在练习册上。他的呼吸很轻，带着淡淡的雪松味，飘到虞舒欣的鼻尖，让她莫名地有些心慌。

“这里，辅助线画错了。”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条线，“你看，这样是不是就清楚了？”

他的指尖离她的手背很近，几乎要碰到一起。虞舒欣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比她的手要暖得多。她故意往他那边靠了靠，衬衫的袖子蹭到他的胳膊，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躲开。

“好像……还是有点不懂。”虞舒欣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故意装出迷茫的样子。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说话时，呼吸轻轻扫过丁禹兮的手腕。

丁禹兮放下笔，抬眸看她。他的眼神很深，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情绪：“哪里不懂？”

“这里……”虞舒欣伸出手指，想去点练习册，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烫，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来，脸颊瞬间红了，“对、对不起，姐夫。”

丁禹兮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像在审视一件艺术品，带着探究和玩味。虞舒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假装整理练习册，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

“会了吗？”他忽然问。

“啊？”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会、会了，谢谢姐夫。”

丁禹兮合上练习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还有事？”

虞舒欣咬了咬唇，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抬起头：“姐夫，你……你能带我出去走走吗？”

丁禹兮挑了挑眉：“出去？”

“嗯。”她点点头，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像只渴望出门的小狗，“我来这里之后，就一直待在楼上，连院子都没怎么出过。我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就一小会儿，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一样搔在人心上。

丁禹兮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赵姨不会同意的。”

“所以才求你啊，姐夫。”虞舒欣往前凑了凑，双手合十放在身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带我行吗？就去附近的公园走走，很快就回来。别告诉妈妈和姐姐，好不好？”她刻意把“后妈”换成了“妈妈”，语气亲昵得像真的在跟亲姐夫撒娇。

丁禹兮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只有脸颊因为激动透着点粉。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渴望”两个字。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玄关处，像只误入华丽牢笼的小兽，眼神里满是戒备和倔强。才这么短的时间，她就学会了用这样柔软的姿态来请求。

“为什么想出去？”丁禹兮问。

虞舒欣的眼神暗了暗，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想阿婆了。阿婆说，城里的公园有很多花，比乡下的好看。我想拍张照片给她看。”

她说起阿婆时，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思念，不像装的。丁禹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调查过虞舒欣的背景，知道她在乡下跟着一个老太太长大，那老太太是她妈妈的远房亲戚，待她还算不错。

“就一次。”丁禹兮忽然说。

虞舒欣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真的？谢谢姐夫！你太好了！”她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丁禹兮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别高兴太早。要是被赵姨发现，以后就别想再踏出这扇门。”

“我知道！我会很小心的！”虞舒欣用力点头，像在保证。

丁禹兮看了看表：“等会儿我走的时候，你从侧门出来，我在门口等你。”

“好！”

“还有。”丁禹兮叫住她，“换件衣服。”他的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旧衬衫，“穿得像样点。”

虞舒欣的脸微微一红，点了点头：“嗯。”

她转身想走，又被丁禹兮叫住：“虞舒欣。”

“啊？”她回过头。

“别耍花样。”丁禹兮的眼神沉了沉，带着一丝警告，“我不是虞曼，没那么好骗。”

虞舒欣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依旧挂着天真的笑容：“我知道了，姐夫。我就是想出去走走，真的。”

说完，她像只偷到腥的猫，脚步轻快地溜出了书房。回到房间，她翻箱倒柜地找衣服，最后在行李箱的最底下，找到了一件阿婆给她做的碎花连衣裙。蓝色的底，上面印着小小的雏菊，是她十五岁生日时，阿婆连夜赶出来的。

她换上裙子，对着镜子照了照。裙子有点短了，露出纤细的脚踝，领口也有点低，能看见一点点锁骨。她的头发长了，垂在肩膀上，遮住了半张脸，倒显得有几分柔弱。

她看了看时间，丁禹兮差不多该走了。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穿过走廊，从侧门溜了出去。

丁禹兮的车就停在侧门口，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系好安全带。”丁禹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哦。”她慌忙系上安全带，手指因为紧张有些发抖。

丁禹兮发动车子，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别墅的大门。虞舒欣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激动得眼睛都亮了。她已经太久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了，哪怕只是路边的一棵树，一朵花，都让她觉得新鲜。

“想去哪里？”丁禹兮问。

“公园！就去你说的那个公园！”虞舒欣指着窗外不远处的一个公园，眼睛亮晶晶的。

丁禹兮把车停在公园门口，拿出一副墨镜递给她：“戴上。”

“哦。”虞舒欣接过墨镜戴上，镜片很大，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

两人并肩走进公园。正是下午，公园里人不多，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金子。虞舒欣像个好奇宝宝，东看看，西瞧瞧，看见路边的小花，还蹲下来闻了闻。

“姐夫，你看，这个花好香啊。”她举起一朵小雏菊，献宝似的递到丁禹兮面前。

丁禹兮低头看了一眼，那朵小雏菊被她捏在手里，花瓣有点蔫了，却依旧透着股生机勃勃的劲儿。像她本人。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虞舒欣也不介意，把小花别在发间，对着旁边的湖面照了照，笑得像只偷到糖的狐狸。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墨镜滑到了鼻尖，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里面盛满了笑意。

丁禹兮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样的虞舒欣，比在别墅里那副带刺的样子，要顺眼得多。

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着，谁都没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虞舒欣偶尔会指着天上的云，说那个像棉花糖，那个像小狗，丁禹兮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一座小桥上时，虞舒欣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桥下的湖水：“姐夫，你说，人活着，是不是就像这水里的鱼？”

丁禹兮挑眉：“怎么说？”

“有的鱼能在大河里自由自在地游，有的鱼却只能被困在小小的鱼缸里。”虞舒欣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飘忽，“我就像那条被困在鱼缸里的鱼，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丁禹兮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他忽然想起调查到的那些资料，她的母亲因为父亲出轨自杀，她被扔到乡下，像个没人要的孩子。

“鱼缸也能养出漂亮的鱼。”丁禹兮说。

虞舒欣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探究：“姐夫，你说我能从鱼缸里游出去吗？”

丁禹兮沉默了几秒，没回答，只是说：“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

虞舒欣的眼神暗了暗，却还是点了点头：“嗯。”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车子快到别墅时，虞舒欣忽然说：“姐夫，谢谢你。”

丁禹兮看了她一眼：“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出来。”她的声音很软，“这是我来这里之后，最开心的一天。”

丁禹兮没说话，把车停在侧门口。虞舒欣解开安全带，却没立刻下车，而是转过头，看着他：“姐夫，我们还能再出来吗？就一次，好不好？”

她的眼睛里带着恳求，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丁禹兮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虞舒欣以为他不会同意了，他才缓缓开口：“看你表现。”

“表现？”虞舒欣愣了一下。

“把周老师教的东西学会。”丁禹兮说，“下次我考你，要是答不上来，就别想了。”

虞舒欣的眼睛瞬间亮了：“我一定会学会的！谢谢姐夫！”

她推开车门，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跑了进去。丁禹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后，才发动车子离开。

虞舒欣溜回房间，靠在门后，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她走到镜子前，看着发间那朵小小的雏菊，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她知道，丁禹兮对她，已经不一样了。

她拿出手机，给丁禹兮发了条信息：“姐夫，我到家了。今天真的很开心，晚安。”

很快，手机震动了一下，还是那简短的一个字：“安。”

虞舒欣看着那字，笑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铁栏杆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知道，这条路很难走，但她会一步一步地走下去。丁禹兮就是她的浮木，她绝不会放手。

总有一天，她要从这个华丽的牢笼里，彻底逃出去。

第三章 试探

第三章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