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的热闹气儿还没散干净,开春的旨意就下来了。
圣驾南苑春狩,着永昌侯世子及夫人伴驾。
意料之中。
林涣对着镜子比划新做的骑装,绯红色的,窄袖收腰,衬得人身段利落。
谢允之靠在窗边看书,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春狩场上人多眼杂,肃王那边未必安分。”他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淡。
林涣对着镜子转了个圈:“知道,我会躲你身后,不给你添乱。”
他抬眸,从镜子里看她,唇角似笑非笑:“夫人如今的本事,越发精湛了。”
“过奖过奖,夫君教得好。”
——
出发那日,车马辚辚,旌旗招展。
林涣和谢允之,他咳,她愁,完美融入背景板。
南苑猎场草长莺飞,天高地阔。
扎营后,帝后兴致颇高,当日就要举行小规模的围猎。
勋贵子弟们个个摩拳擦掌,想在御前露脸。
谢允之以病体未愈为由,婉拒了上场,只陪在帝后身边观看。
林涣自然乖乖待在他身侧。
场上少年郎们纵马驰骋,箭矢破空,不时引来喝彩。
她看得有些无聊,目光四下逡巡,果然在人群里看到了肃王。
他倒是来了,脸色不太好看,身边围着几个心腹武将,低声说着什么。
还有那个林商林小公子,一身月白骑装,箭无虚发,英姿飒爽,惹得不少贵女偷眼瞧他。
他似乎察觉到林涣的视线,遥遥望过来,冲她笑着颔首致意。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
“好看吗?”旁边传来凉飕飕的声音。
林涣面不改色:“林小公子箭术卓绝,令人钦佩。”顿了顿,又补充,“当然,比夫君肯定是差远了。”
谢允之哼了一声,没接话。
第一日围猎平安无事。
晚间营地点起篝火,烹制白日猎得的野味,帝后与臣子同乐,气氛热闹。
第二日,圣驾要亲入山林围猎,规模更大,人也更杂。
谢允之依旧称病不出,林涣却被他暗中塞了个小巧却锋利的匕首在袖袋里。
“跟紧我,别乱跑。”他低声嘱咐,眼神里没了平日的戏谑。
林涣点头,心里也绷起一根弦。
大队人马入了山林,分散围堵驱赶猎物。
喧哗声,马蹄声,号角声,此起彼伏。
林涣跟在谢允之身边,随着帝后的仪仗缓缓前行。
他看似随意,实则警惕地注意着四周。
突然,侧翼山林里传来一阵异常剧烈的骚动和惊呼,紧接着,是野兽狂躁的咆哮声。
“护驾!护驾!”侍卫们顿时紧张起来,迅速收缩护卫圈。
只见侧翼方向,几匹受惊的马匹疯狂冲撞出来,马上骑士被甩落在地。
后面竟跟着一头体型硕大,眼睛赤红的野猪,那野猪獠牙狰狞,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和刺激,不管不顾地朝着御驾方向冲去。
“是熊瞎子!不对,是疯了的野猪王!”有人惊恐大喊。
场面瞬间大乱!
侍卫们慌忙放箭,但那野猪皮糙肉厚,几支箭矢插在身上,反而更激得它狂性大发,直冲向他们。
“陛下小心!”
箭矢乱飞,人群惊呼躲闪。
林涣被谢允之猛地拉到一棵大树后躲避。
他脸色冷峻,快速扫视着混乱的现场。
那野猪冲势太猛,竟接连撞翻了好几个侍卫,眼看就要冲破最后的防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月白身影突然从斜刺里冲出。
是林商。
他不知从哪个倒霉侍卫手里抢过一杆长枪,策马迎向那发狂的野猪,动作快如闪电,一枪精准地刺向野猪的眼睛。
“噗嗤!”一声闷响,野猪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嚎,猛地人立起来,疯狂甩头。
林涣被那股巨力带得险些坠马,但他死死握住长枪,借着马力,竟硬生生将长枪又捅进去几分。
野猪吃痛,调转方向,朝着林商的马匹狠狠撞去。
马匹受惊,扬蹄嘶鸣,林涣控不住马,被猛地甩飞出去。
而他所坠落的方位,恰好有几根被野猪撞断的、尖锐的断木茬子。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眼看林商就要摔在那片断木之上。
周围一片惊呼!
电光石火间,林涣几乎没经过脑子思考,藏在袖中的手猛地一扬。
咻!咻!咻!
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悄无声息地破空而出,精准地打在了林涣即将落地的位置旁边。
一根打偏了一根最尖锐的断木,另外两根则射入了地面,微微改变了林涣下落的细微角度和卸去了一点冲力。
“嘭!”林商重重摔在地上,闷哼一声,滚了几圈,恰好避开了那些致命的木茬,只是肩膀撞在一块石头上,当时就动弹不得,脸色煞白。
而那头被重创的野猪,也被反应过来的侍卫们乱箭射杀。
混乱渐渐平息。
帝后受惊不小,被层层护卫起来。
太医赶紧上前救治伤者,重点自然是那位勇救御驾却身受重伤的林小公子。
没人注意到那几根细微的,几乎没入土里的银针。
只有谢允之,转头看向林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后怕的怒意。
她垂下眼,袖中的手指微微发抖,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若是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一只手用力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谢允之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碴:“你做什么?”
林涣抬起头,撞进他翻涌着骇人怒意的眼眸里,声音发虚:“没、没什么……刚才吓坏了,手滑……”
他死死盯着她,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回、帐。”
他几乎是拖着她,在一片混乱中,快步回到了他们的帐篷。
帘子刚一落下,他就猛地将林涣按在帐篷的支柱上,手臂撑在她两侧,将她困在他的气息之间。
“林、涣。”他盯着她,眼底是前所未有的风暴,“你为了他,不惜暴露自己?嗯?”
他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带着浓重的压迫感和,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
她心跳如鼓,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没有想暴露……只是情况紧急,不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什么?”他打断她,声音更冷,“看着他对你笑了一下,你就连命都不要了?”
“谢允之!”我也恼了,“你讲点道理!那是条人命!而且他刚才确实救了驾,难道我真能见死不救?”
“救驾的人多了!轮得到你出头?!”他低吼,眼底泛红,“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险?万一被人看见!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我……”林涣语塞。
她当时确实没想那么多。
“林涣,”他凑近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声音压抑着极致的怒火和某种更深的情绪,“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她愣住了。
“一个合作的伙伴?一个暂时搭伙过日子的人?”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还是一个……你可以随时为了别人冒险,而无需顾忌的存在?”
帐篷里光线昏暗,他的呼吸沉重,眼神像是被困住的野兽,愤怒,却又带着一种让她心惊的脆弱。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心里的那点气恼忽然就散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紧绷的脸颊。
“谢允之,”她看着他,声音很轻,“你傻不傻?”
他身体一僵。
“我救他,不是因为他是林商。”我叹了口气,“是因为如果当时是你处在那个位置,我也希望……能有人不惜冒险,拉你一把。”
他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我夫君。”她看着他的眼睛,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虽然开局有点烂,但……我现在没想换人。”
所以,别用那种好像被抛弃了的眼神看着我。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但他好像听懂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有些乱的呼吸声。
他眼底的风暴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石化在原地。
然后,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吻住了她的唇,带着一种近乎凶猛的确认,攻城略地,不容拒绝。
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脚发软,只能攀附着他的肩膀。
直到外面传来侍卫请示的声音,他才喘息着放开她,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欠的债早晚让你还回来。”
话是狠话,语气却软了。
算账就算账吧。
反正,这债,是越算越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