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好像又滑回了表面上的平静。
谢允之依旧白天“病”着,咳嗽,喝药,偶尔被宫里召见,回来时脸色就更白几分,像是真被龙威吓掉了半条命。
林涣便配合着演,端茶送水,眉间常锁轻愁,活脱脱一个为夫君身子操碎了心的小娇妻。
侯府外的守卫没撤,但规矩松泛了些,至少采买的婆子能出入,带回来些外面的风言风语。
“听说朝堂上为北线大捷吵翻了天,功劳算谁的,过错又该谁背,扯不清的皮。”
“听说永昌侯世子虽然洗清了冤屈,但那身子骨经此一吓,越发不好了,怕是真熬不过这个冬。”
“听说皇帝陛下深感愧疚,赏赐流水似的往侯府送,又悄悄请了几波太医署圣手过来,个个摇头叹气地出去。”
林涣坐在窗前绣花,听着桃枝学舌这些闲话,针尖在绢布上戳出个小洞。
熬不过冬?她瞥了眼窗外正在练剑,衣袂翻飞连口气都不带喘的某人。
虽然是在夜深人静的后院,心想这谣言怕不是他自己放出去的。
“小姐,您说世子爷这病……”桃枝凑过来,小声问。
林涣面无表情地把线头咬断:“快好了吧。”
“啊?”
“我说,”她拿起绣绷,对着光看那个洞,“再这么‘病’下去,我这贤惠名声就要撑不住了。”天天对着个“病弱”夫君,她这脸色红润得有点不合常理。
桃枝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又过了几日,宫里突然来了旨意,不是给谢允之的,是给林涣的。
说是皇后娘娘办了场赏菊宴,请各家夫人小姐们进宫散心,特意点名让她也去。
散心?她看是瞧热闹吧。
瞧瞧永昌侯府这位冲喜的世子夫人,如今成了什么模样。
接旨的时候,她跪在谢允之旁边,身子微微发抖,捏着帕子的指尖发白,声音细弱蚊蝇:“妾身……妾身领旨……”
传旨太监那眼神,在她身上溜了一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怜悯。
人一走,谢允之把她拉起来,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她抬头瞪他。
他唇角弯着,眼里却没多少笑意:“夫人演技日益精进。”
“比不上夫君。”林涣抽回手,“病入膏肓还能夜夜……咳!”
他挑眉:“夜夜什么?”
林涣扭开脸,耳朵发热:“……夜夜踢被子,对!还得我给你盖!”
他低笑出声,没再逗她,只道:“宫里不比家中,少说,少看,跟着老夫人便是。”
“知道。”她闷声答。
龙潭虎穴呗。
——
赏菊宴那日,林涣穿了身素净的湖蓝色衣裙,头上只簪了支玉簪,脸上薄施脂粉,努力营造出一种“夫君病重我强颜欢笑”的憔悴感。
宫里果然是非地。
那些夫人小姐们,一个个穿金戴银,言笑晏晏,看林涣的眼神却像看什么稀罕物,同情有之,好奇有之,幸灾乐祸更有之。
皇后倒是很和气,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宽慰的话,又赏了支老参,让她带回去给世子补身子。
她低着头,谢恩的话说得哽咽又惶恐,完美扮演了一个骤逢大变,不知所措的小妇人。
直到有个不长眼的侍郎夫人,大约是喝多了几杯,摇着团扇笑道:“要我说啊,世子夫人这般品貌,当初若是许了别家,如今也不知是怎样的光景,何至于……”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老夫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林涣拿着筷子的手顿住,抬起眼,看向那位夫人。
眼眶慢慢就红了,蓄满了泪,嘴唇哆嗦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强忍着不敢言声。
戏台子都搭好了,她不唱一出岂不辜负?
果然,立刻就有旁的夫人打圆场:“李夫人吃醉了吧!快喝盏醒酒茶!”
“世子夫人莫往心里去,世子爷吉人天相,定会好起来的。”
林涣垂下头,眼泪终于“啪嗒”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小小声地吸了下鼻子,肩膀微不可查地颤抖。
完美。
正沉浸在自己的演技里,忽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带着点审视,不像那些夫人小姐们的目光。
她借着擦泪的动作,飞快地抬眼扫了一下。
斜对面坐着个华服公子,面生得很,容貌俊朗,眼神却有些阴鸷,正盯着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林涣心里一跳,立刻低下头。
这人是谁?
宴席散后,跟着老夫人出宫,坐上马车,她才稍稍松了口气。老夫人拍拍她的手,叹了口气:“今日委屈你了。”
她摇摇头,没说话。
马车行到半路,忽然猛地一颠,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车夫呵斥和马匹嘶鸣的声音。
“怎么回事?”老夫人问。
车帘被掀开,车夫脸色发白:“老夫人,少夫人,惊了马,撞、撞到人了……”
林涣心下不好,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
只见马车前躺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抱着腿呻吟。
周围渐渐聚起看热闹的人。
“还不快去看看人伤得如何!”老夫人急道。
车夫和随行的家仆赶紧下车去查看。
那老乞丐哼哼唧唧,声音却中气十足。
她蹙眉,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撞得也太巧了。
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人群里,那个宫宴上盯着她看的华服公子,正摇着扇子,远远站着,一副看戏的模样。
林涣心里警铃大作。
果然,那老乞丐忽然挣脱了家仆,猛地扑到林涣的马车前,哭天抢地起来:“侯府的车驾撞死人了啊!没天理了啊!欺负我们穷苦人啊!”
家仆想去拉他,他却滚在地上,撒起泼来。
周围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多。
老夫人气得脸色发白:“岂有此理!分明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林涣知道,这是冲着他们来的,或者说,是冲着刚刚她来的。
想把侯府和她再次推到风口浪尖。
不能让他得逞。
林涣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在桃枝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走到那老乞丐面前,眼圈还是红的,声音却清晰柔韧,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急和担忧:“老人家,您别急,伤到哪里了?我们侯府绝不会不管的。”
她示意桃枝拿出钱袋:“这些银钱您先拿着瞧大夫,若是不够,明日您再来侯府门口,我定让人给您安排妥当。”
林涣态度诚恳,言语温柔,又主动给钱,周围议论的风向顿时就变了。
“世子夫人心善啊……”
“就是,明明是这老货自己撞上去的……”
那老乞丐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冷静,偷眼去看人群里的华服公子。
林涣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过去,对着那华服公子,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这位公子,您方才也看到了,可否请您做个见证?并非我侯府仗势欺人。”
那华服公子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他骑虎难下,只得干巴巴道:“……确是意外。”
她立刻接过话头,对着周围人道:“大家都听到了,是意外,老人家,您放心,侯府不会赖账的。”
那老乞丐见状,也知道讨不到好了,抓起桃枝给的银子,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
危机解除。
林涣重新扶着桃枝的手,柔弱地走上马车,帘子放下那一刻,她似乎看到那华服公子盯着马车,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
回到侯府,她把那事跟谢允之说了,重点描述了那个华服公子。
谢允之正在看书,闻言放下书卷,眼神冷了一瞬:“肃王府的三公子,李泓。”
“肃王?”林涣心头一跳。
“跳梁小丑罢了。”谢允之语气淡淡,“北线粮草的事,肃王手下的人折了几个,他这是想法子找补回来恶心我。”
他看向她,眼神缓了缓:“夫人今日处理得不错。”
她撇了撇嘴,有些高兴:“没办法,谁让我现在是人美心善,柔弱可欺的世子夫人呢。”
他轻笑,伸手把她拉过去,坐在他身边:“看来这贤惠名声,夫人是打算坐实了?”
“不然呢?”她顺势靠在他怀里,玩着他衣襟上的盘扣,“总不能真让人以为侯府好欺负吧?”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嗯,是不能。”
窗外秋风扫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表面平静,底下暗潮汹涌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至少,有人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