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条像块烧红的炭,烫得林涣指尖一哆嗦,差点没拿住。
他知道了?
他怎么连她那点最见不得光的盼头都摸得一清二楚。
侯府上下,没有事能瞒过他。
她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后背蹭着冷硬的床沿,纸条上的字迹在昏暗的月光下像张牙舞爪的鬼画符。
恐惧像冰水浇头,但浇到底,反而逼出一点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来。
看就看!谁怕谁!大不了提前守寡,遗产她不要了,跑路总行吧!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像被一双冷冽的眼睛盯上了似的,立刻蔫了下去。
跑?往哪儿跑?侯府看着松垮,她试过几次,连二门都没溜出去过,门口那些守卫,平时看着懒散,眼神却毒得很。
谢允之这是在明明白白告诉她:老实待着,看他表演,兴许还能多活几天。
接下来的日子,林涣彻底安分了。
喂药就喂药,散步就散步,他咳嗽她就递帕,他看书她就磨墨,比最贴心的丫鬟还周到。
偶尔他抬眸,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她也能绷住脸,眼神纯洁得如同初生的小羊羔。
心里却把那点遗产和面首的梦想盘出了包浆,顺便把谢允之那狗男人骂了八百遍。
重阳节一天天近了。
府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不同起来。
下人们走路都带着点小心翼翼,老夫人去庙里祈福的次数越发频繁,连院子里那几盆菊花都开得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谢允之还是那副病恹恹的,但“静养”的时间越来越长,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有几次林涣半夜惊醒,似乎还听到极轻微的,衣袂掠风的声音从屋顶划过,再凝神去听,又只有秋虫唧唧。
她的心也跟着那声音忽上忽下。
重阳前夜,下起了冷雨,淅淅沥沥,敲得人心烦意乱。
谢允之忽然把她叫到书房。
他坐在书案后,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枚黑玉扳指。
桌上摊着一本账册,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夫人,”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明日重阳,府中事忙,母亲那边你多费心照看。”
就这?
她低眉地应了声:“好”。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烛火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跳跃:“不管明日听到什么动静,待在母亲院里,别出来。”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这是……要动手了?还是在试探她?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单纯的担忧:“夫君……你的身子明日还要入宫赴宴,撑得住吗?”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冰凉的指尖抬起她的下巴,他的气息混合着药香和一种山雨欲来的冷冽,笼罩下来。
“撑不住……”他俯身,唇几乎要贴到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也得撑啊。”
“毕竟,”他顿了顿,语气里掺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夫人还等着继承我的遗产呢,不是吗?”
林涣浑身僵住,血液都凉了半截。
他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虚弱的样子,轻轻咳嗽两声:“去吧,早些歇息。”
林涣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出了书房,背后的目光如有实质,钉得她脊背发凉。
那一夜,她再一次失眠了。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砸在屋顶上,像催命的鼓点。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谢允之背上的伤疤,一会儿是他和暗卫的低语,一会儿是那张写着“粮草”、“北线”的绢纸。
最后全变成他似笑非笑的脸和那句“看看你夫君能活到几时”。
天亮时,雨停了。
重阳节到了。
侯府里张灯结彩,下人们忙碌地准备着入宫的车马,仿佛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佳节。
林涣按谢允之的吩咐,陪在老侯夫人身边。
老夫人今日气色倒是好了些,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话,多是盼着谢允之身体好转,盼着侯府安稳的。
林涣心不在焉地应着,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声响。
日头渐渐升高,又渐渐偏西。
宫里宴会的时间快到了。
前院传来车马准备停当的动静。
林涣扶着老夫人站在廊下,看着谢允之穿着一身侯爵冠服,被人搀扶着,一步步走向候着的马车。
他脸色白得厉害,走几步就掩唇低咳,风吹起他宽大的袍袖,更显得形销骨立,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
演得可真像啊,她心里冷笑。
就在他快要踏上马车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侯府大门外突然传来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之音,如同滚雷骤然砸落在寂静的午后!
“圣旨到——!”
一声尖利的呼喝划破侯府上空原本故作平静的氛围。
黑压压的禁军如潮水般涌了进来,瞬间将整个前院围得水泄不通,刀剑出鞘的寒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为首的太监面无表情,展开一卷明黄绢帛,尖声宣读:
“永昌侯世子谢允之,勾结北狄,密谋叛逆!证据确凿!即刻拿下,押入天牢候审!侯府一干人等,圈禁府内,不得出入!”
老夫人“嗷”一嗓子,眼睛一翻,直接晕死过去,下人们乱作一团,哭喊声尖叫声四起。
林涣僵在原地,手脚冰凉,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禁军扑向马车边的谢允之。
他站在那里,竟然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再看他们这边一眼。
只是在两名禁军粗暴地反剪他双手时,他极其轻微地蹙了下眉,像是被弄疼了伤口。
他被推搡着,经过林涣面前的院子时顿了顿。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目光极快地掠过她,嘴角似无声地动了动。
她看懂了。
他说的是——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