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的质问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虽未掀起巨浪,却让烬渊更加确信,宗门内暗流汹涌,绝非表面那般平静。那些执法弟子身上一闪即逝的阴冷气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清心堂的诵经依旧枯燥,但烬渊不再完全沉浸于自身的痛苦。他分出更多心神,如同最警惕的猎手,细致地观察着轮值的每一位执法弟子,留意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几日下来,他基本可以确定。并非所有执法弟子都有问题,但其中确有两人——一个面色蜡黄、沉默寡言,另一个眼角有疤、眼神略显飘忽——每当他们轮值时,那种极淡的、令人不适的阴冷感就会出现,并且,他们似乎总会有意无意地,将巡视的路线靠近他所在的位置。
他们在监视他?还是……在窥探什么?
这个发现让烬渊后背发凉,却也激发了他骨子里的倔强和叛逆。师尊让他禁足,让他诵经,让他“控制它”,却从不告诉他真相。那他就自己去找!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
是夜,月黑风高,浓云遮蔽了星月,正是夜探的好时机。
烬渊屏息凝神,确认小院周围并无异常动静后,如同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翻出院墙。他体内灵力虽被师尊多次压制,但自幼被雪尘严苛训练出的身法和对玉清宗地形的熟悉,让他得以巧妙地避开几处常规的巡夜路线。
他的目标明确——前往清心堂附近,那两名可疑弟子轮值后通常休憩的执事房区域。他要知道,那阴冷气息的来源究竟是什么!
夜间的玉清宗,静谧而空旷,只有风声穿过廊檐,发出呜咽般的轻响。烬渊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鬼魅般在阴影中穿行。
就在他接近执事房区域时,怀中的一枚温玉突然传来一丝极细微的灼热感!这枚温玉是素心前几日悄悄塞给他的,说是能宁心安神,但此刻,这灼热感却像是在发出警告!
几乎同时,前方拐角处传来极其轻微的、衣袂拂过地面的窸窣声!
烬渊心脏猛地一缩,瞬间闪身躲入一旁假山的阴影深处,将自身气息彻底收敛,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只见两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壁虎,悄无声息地从拐角处滑出,迅速没入了不远处一间偏僻执事房的房门。他们的动作极快,身法诡异,绝非玉清宗正统路数!但就在房门开合的瞬间,借着屋内极其微弱的光线,烬渊清晰地看到了其中一人侧脸——正是那个眼角带疤的执法弟子!
而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在那瞬间,他怀中的温玉灼热感骤然加剧!一股清晰无比的、阴冷粘稠的魔气波动从房门缝隙中逸散出来,虽然极其短暂,却无比真切!
魔气!玉清宗的执法弟子,深夜鬼鬼祟祟,身上带有精纯的魔气!
烬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宗门之内,果然混入了魔域的奸细!他们的目标是什么?是他?还是……师尊?
他强压下立刻冲进去擒下他们的冲动。对方有两人,实力不明,他体内力量不稳,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耳朵捕捉着里面极其微弱的动静。
隐约间,他似乎听到压得极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来:
“……‘尊上’……催促……‘容器’……状态不稳……”
“……雪尘……近日……虚弱……禁地……”
“……‘心魔引’……可伺机……”
碎片般的词语,夹杂着模糊的冷笑和某种邪恶的咒语吟诵声,听得烬渊心惊肉跳!
容器?是在说他吗?师尊近日虚弱?是因为禁地那次反噬?心魔引?他们想用这种邪术对付谁?
巨大的危机感和对师尊处境的担忧瞬间攫住了烬渊的心脏!他必须立刻把这件事告诉师尊!
然而,就在他心神剧震,气息出现一丝紊乱的刹那——
“谁在外面?!”屋内猛地传出一声警惕的低喝!
紧接着,一股凌厉的魔气感知如同毒蛇般扫出,瞬间锁定了烬渊藏身的假山!
被发现了!
烬渊脸色剧变,想也不想,身形暴退,向着来路疾掠而去!
“追!”房门轰然打开,两道裹挟着魔气的黑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直扑烬渊!他们的速度极快,身法诡异,远非平日表现出来的修为!
凌厉的魔气攻击撕裂夜色,直袭烬渊后心!烬渊狼狈闪避,体内那股灼热力量受到魔气和危机的双重刺激,再次疯狂躁动,试图破体而出!
不能动用!绝对不能在这里动用!烬渊死死咬牙压制,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在熟悉的宗门小径上左冲右突,试图甩开追兵。
然而,那两名魔修显然对宗门地形也极为熟悉,紧追不舍,攻击越来越狠辣刁钻,逼得烬渊险象环生!
眼看就要被逼入一处死角,烬渊眼角余光瞥见一条通往宗门深处的小径——那是通往掌门静室的方向!
别无选择!他猛地折向,朝着那条小径冲去!
就在他冲入小径的瞬间,身后一道阴毒的魔气箭矢已然袭到!烬渊奋力侧身,箭矢擦着他的手臂掠过,带起一溜血花,同时狠狠撞在了小径入口处一棵古老的梅树上!
“嗡——!”
梅树剧烈震颤,其上隐藏的一道极其微弱的警戒结界被瞬间触发!虽然未能完全阻挡魔气箭矢,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如同冰裂般的鸣响!
这声响动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追来的两名魔修身形猛地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犹豫。
而烬渊则趁着这瞬间的空隙,不顾一切地冲向小径尽头那座被竹林环绕的、熟悉的院落——雪尘的静室!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静室门前,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染红了衣袖。他来不及思考,用力拍打着冰冷的石门:
“师尊!师尊!开门!有魔修!宗门内有魔修!”
静室内,原本正在闭目调息,压制体内旧伤的雪尘,在那声冰裂鸣响传来的瞬间便已骤然睁眼!眼中冰蓝光芒一闪,神识瞬间铺开!
紧接着,门外传来弟子惊慌失措的拍打和呼喊声,以及那清晰可辨的、新鲜血液的气息和一丝逸散的微弱魔气!
雪尘的脸色瞬间寒彻!他甚至来不及细想为何烬渊会深夜出现在此,身形已如瞬移般出现在门后,石门无声开启。
门外,是脸色苍白、气喘吁吁、手臂淌血、眼中充满了惊惧和急切的烬渊。
而远处小径上,两道察觉到强大气息出现而急速遁走的魔影,虽未看清全貌,但那残留的魔气波动,已足以让雪尘判断出发生了什么!
“师尊!他们……”烬渊急急开口,想要指向魔修遁走的方向。
然而,雪尘却一把将他拽入静室,石门轰然关闭!强大的隔音结界瞬间升起!
“跪下!”雪尘的声音如同数九寒冰,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怒和一种……近乎恐慌的严厉!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几乎将空气冻结,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烬渊,里面翻滚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和后怕!
“谁让你擅自离开禁足之地?!谁让你深夜在宗门乱闯?!你还敢动用灵力与人交手?!”雪尘的质问如同冰雹般砸下,他一步上前,强大的威压让烬渊几乎无法呼吸,“你可知惊动了什么?!你可知你差点引来多大的祸事?!”
烬渊被这劈头盖脸的怒斥砸懵了。他本以为师尊会先问魔修之事,却没想到……
“师尊!我不是故意的!我发现有执法弟子身带魔气,跟踪他们才……”烬渊试图解释,声音因委屈和急切而颤抖。
“住口!”雪尘厉声打断,眼神冰冷得骇人,“魔修之事,我自有分寸!何时轮到你来插手?!你体内的东西是什么状况你自己不清楚吗?一旦彻底失控,你是想将整个玉清宗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吗?!”
他的话语尖锐如刀,字字诛心。仿佛烬渊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灾难,而今晚的举动,更是愚蠢至极的玩火自焚!
烬渊看着师尊那双充满了惊怒、防备、甚至隐隐有一丝厌恶的眼睛,所有解释的话语都冻结在了舌尖。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冰冷地粘在皮肤上,但远比这更冷的,是师尊的话语和眼神。
原来……在师尊心里,他始终是那个需要严加看管、随时会惹出大祸的怪物。他的发现,他的遇险,在师尊看来,只是又一次证明了他的“麻烦”本性。
心口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痛得他几乎蜷缩起来。方才拼死逃生的惊惧和对师尊的担忧,瞬间化为可笑的自作多情和冰冷的绝望。
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不再试图争辩,只是用嘶哑的声音轻轻道:“弟子……知错。”
雪尘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和那顺从却透着死寂的姿态,胸口猛地一窒,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斥责的话语堵在喉间,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他知道自己话重了。
他知道烬渊可能是发现了线索。
他知道弟子受了伤,受了惊吓。
但是……他更怕!怕烬渊的好奇和冒险会加速那碎片的苏醒!怕魔修的目标就是烬渊!怕自己来不及找到办法!怕前世那毁天灭地的悲剧重演!
他只能用最冰冷、最严厉的态度,将他推远,将他牢牢禁锢在所谓的“安全”之地,哪怕……让他怨恨自己。
静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雪尘才极其艰难地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沙哑:“……滚回你的院子。没有我的命令,再踏出一步,我便废了你的修为!”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烬渊一眼。那挺直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无比僵硬,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烬渊默默地站起身,拖着受伤的手臂,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一步步挪出静室。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彻底隔绝了内外。
他站在冰冷的夜色中,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感觉不到手臂的疼痛,也感觉不到夜风的寒冷。
只有心口那片被彻底冰封的死寂。
而静室内,在石门关闭的瞬间,雪尘猛地抬手捂住了胸口,一口鲜血再也压抑不住,狠狠喷溅在冰冷的地面上,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他的脸色苍白如金纸,身体摇摇欲坠,依靠着墙壁才勉强站稳。眼中不再是冰冷的震怒,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墨燃……”他对着空寂的静室,发出无声的、破碎的呐喊,“我到底……该如何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