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铃声像根被拉长的橡皮筋,余音还在走廊里荡,林听婉面前的化学自习册已经卡了整整十五分钟。她盯着“无色气体遇湿润红色石蕊试纸变蓝”的描述,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三个浅浅的洞——氮原子周围的孤对电子像团乱麻,绕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道推断题是去年的高考真题,解析里写着“突破口为NH₃的特性”,可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却像被塞进了团棉花,怎么也理不清后续的转化关系。旁边堆着的错题本翻开到第37页,同样类型的题用红笔圈了三次,每次的批注都不一样,最后那次写着“下次一定记住”,墨迹却晕得像块没干的泪痕。
“卡住了?”陆知微叼着支没削的铅笔凑过来,笔杆在嘴角转了个圈,“这题黄老虎上周才讲过,三班的化学老头,出了名的‘一步错步步错’。他说这种题就像搭积木,错一块,整个塔都得塌。”
林听婉叹了口气,把草稿纸揉成球又展开。五班的化学老师三月就休了产假,这学期后半段的课像串没系紧的珠子,今天是生物老师代,明天是物理老师补,唯独三班的黄毅老师没接过——据说他带的实验班正在冲刺全国竞赛,连校长找他调课都得看日历,生怕耽误了学生刷题。
去问问?脚步像被502胶水粘在地面。从五班到三班的办公室要穿过整条连廊,路过三班的窗户时,大概率会看见江宴。可这道题是高频考点,模拟考里出现过三次,她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栽跟头。离高考只剩一个月,倒计时牌上的数字红得刺眼,每分每秒都像浸在浓盐酸里,灼得人后背发紧。
“去吧去吧,”陆知微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课桌发出“咔嗒”轻响,“就当为了分数,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看我,上次为了问数学老师题,愣是在办公室等了四十分钟,腿都站麻了——分数面前,面子算什么?”
林听婉把习题册塞进臂弯,指尖攥得发白。走廊里的风卷着试卷的边角往脸上扑,她按住被吹乱的刘海,睫毛上还沾着点晨光,像落了层碎金。刚走到连廊中段,就听见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林正熙抱着摞作业本从三班教室冲出来,差点撞在她身上,最上面那本化学练习册“哗啦”散了页,飘了半张到她脚边。
“哎,五班的!”林正熙慌忙刹住脚,手忙脚乱地捡纸,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找黄老师?他刚说要去实验室拿硝酸银试剂,让我在门口等他。你要是不急,要不……一起等会儿?”
林听婉点点头,弯腰帮他捡纸。指尖碰到试卷时,看见上面用蓝笔写着“江宴”,字迹清瘦,和她见过的草稿纸上的笔画一模一样。原来他也在?心脏突然跳快了半拍,像被谁轻轻敲了下。
“正好,”林正熙把试卷捋平,露出两颗小虎牙,阳光落在他虎牙上闪了闪,“江宴也在里面问问题呢,你们可以组队——他解推断题跟拆炸弹似的,又快又准。上次模拟考,全班就他一个把最后那道工业流程题做全对了,黄老师在办公室夸了他三分钟,说他脑子里装着个元素周期表。”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江宴拿着本深蓝色笔记本走出来。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沾着块淡棕色的痕迹,边缘泛着点红——像是高锰酸钾溶液溅到的,该是没及时擦掉。他走路时背挺得很直,书包带勒在肩上,勾勒出清瘦的线条,倒不像刚问完题,更像刚结束一场安静的对话。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听婉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臂弯里的习题册差点滑下去。他的目光落在她攥紧的册子上,像硝酸银溶液滴入澄清液,瞬间让那些藏不住的慌乱无所遁形。
“这题?”他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办公室特有的粉笔灰味,“黄老师刚讲过,用氨的催化氧化来推。”
他伸手时,林听婉看见他食指第二节有个小小的茧,该是常年握笔磨的。指尖在她卡住的步骤旁轻轻点了点,纸上的字迹被他的呼吸吹得微微发颤,像初春刚化的冰面。
“先假设气体是NH₃,”他的指尖沿着箭头滑动,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第一步氧化成NO,再和O₂反应生成NO₂,通入水中生成HNO₃……这里要注意,NO₂和水反应是3:1,别配错系数。”
林听婉的注意力却飘到了他手腕的痕迹上。高锰酸钾的氧化性那么强,沾在皮肤上不及时擦掉会灼伤的。他怎么这么不小心?该是太专注忘了吧,就像他算题时总盯着草稿纸,连黄老师走到身边都没察觉。
“听懂了吗?”江宴抬眼时,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片浅影,像只停在眼睑上的蝶。
“啊?哦……”林听婉猛地回神,脸颊烫得像被酒精灯燎过,“谢、谢谢。我……我就是忘了NO₂和水的反应比例。”
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提着只棕色试剂瓶走过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滴定管的尖嘴。他看见散在地上的纸,眉头皱了皱:“林正熙,作业本捡不好就罚抄元素周期表——我说过多少遍,做事要像做实验,稳当点。”
“知道了黄老师!”林正熙吐了吐舌头,手忙脚乱地把纸塞进怀里。
黄老师这才转向林听婉,语气缓和了些,像把强碱滴进弱酸,慢慢中和了刚才的严厉:“五班的同学?有题要问?”
林听婉赶紧点头,把习题册递过去。纸页边缘被她攥得发皱,像她此刻的心跳。黄老师翻到那道推断题,钢笔在纸上划了道线,墨色像突然显色的指示剂:“这里,忽略了温度对反应的影响。合成氨需要高温高压催化剂,你写的条件里少了‘高压’——这种细节,高考时一分都不会给你。”
他讲题时语速平稳,每句话都像精准滴加的试剂,不多不少正好中和疑惑。说到关键处会用钢笔敲敲桌面,“笃笃”声像在提醒她集中精神。林听婉听得入神,连江宴什么时候站到她身侧都没察觉,直到黄老师指着她的草稿本说:“这里的电极反应式写反了,让江宴给你写一下——他这块掌握得牢,你们俩思路有点像,都是‘细节控’,就是他比你敢动笔。”
江宴没推辞,接过钢笔在空白处书写。他的字比沈知言的张扬,笔画带着股锐气;又比林正熙的工整,每个字母都站得笔直。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沙沙”声,像秋雨打在窗台上,轻得让人心里发酥。写完后他把笔递回来,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腹,像被温热的试管夹燎了下,两人都顿了顿,又飞快地移开。
“谢谢黄老师,谢谢江宴。”林听婉收起册子时,发现江宴写的电极反应式旁画了个小小的电池符号,正极标着“+”,负极标着“-”,像怕她再弄混。
“等等,”黄老师叫住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复印纸,纸张边缘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油墨味混着点淡淡的樟脑香,“这是我们班刚做的工业流程专题,你拿去看看。里面有几道题涉及物化生综合,高考现在爱考这种跨科的。你们班进度慢些,但基础不能丢——化学拿分稳了,理综才能托底。”
林听婉接过时,指尖触到纸页上淡淡的折痕——第三页的右下角有个浅浅的月牙印,该是江宴翻页时用指甲抠的。她低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听见黄老师在里面说:“江宴,你那道题用焓变算更简单,别总钻牛角尖。高考不考‘炫技’,考的是‘稳’,知道吗?”
走廊里的风带着栀子花的甜香,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专题卷的边角“哗哗”响。林听婉低头看着纸上的工业流程图,突然觉得刚才卡了十五分钟的题,像被阳光晒化的冰,慢慢清透了。原来有些卡顿,不是因为难,是缺了一点恰到好处的点拨,像催化剂总能让反应豁然开朗。
她走到三班窗边时,下意识往里瞥了眼。江宴已经坐回座位,正低头演算着什么,侧脸的绒毛在阳光下看得分明。他的桌角摆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市三好学生”,边缘掉了块漆,里面泡着的茶水颜色很淡,该是续了好几次热水。
回到五班时,早读课已经结束,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球赛,有人在抢最后一块面包。陆知微冲她挤了挤眼:“怎么样?黄老虎没吃了你?”
“没……”林听婉把专题卷放进桌洞,指尖还能感觉到纸页的温度,“他挺好的,还给了我这个。”
陆知微探头看了眼,吹了声口哨:“可以啊林听婉,这可是三班的内部资料,据说外面想买都买不到。你说,黄老师是不是看你长得好看,特意照顾你?”
林听婉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刚想反驳,就看见苏情抱着本历史笔记本从走廊跑过来,马尾辫在身后甩成小鞭子,老远就喊:“听婉!听婉!”
她跑到座位前,手撑着膝盖喘气,额头上渗着层薄汗:“知道吗?黄老师在办公室夸你了!”
“夸我?”林听婉惊讶地抬头,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滚到苏情脚边。
“是啊,”苏情弯腰捡笔,眼睛亮得像刚滴了酚酞的碱液,瞬间显色,“我去交历史作业时听见的,他跟三班班主任说‘五班那个林听婉,思路挺清楚,就是缺练,得多做点题’,还说……”她故意拖长调子,像在吊滴定管的最后一滴,“让江宴多跟你交流交流学习经验,说你们俩‘互补’。”
“互补?”林听婉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下,“他真这么说?”
“骗你是小狗!”苏情拍着胸脯保证,从校服兜里掏出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开,“不信你看,这是我刚从三班门口捡到的,江宴掉的。我看上面有化学公式,就给你捡回来了。”
纸上画着复杂的化学结构,苯环连着手性碳,像串纠缠的藤蔓,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林”字,笔画被笔尖戳得有些破,该是写了一半又停住了。林听婉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字,纸页的纤维有点粗糙,磨得指腹发痒。
“你看你看,”苏情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他都在纸上写你名字了,肯定是对你有意思。黄老师那么精明,肯定看出来了,才故意给你资料,创造机会呢!”
林听婉赶紧把纸折成小块塞进笔袋,像藏起瓶易挥发的试剂,生怕被别人看见。陆知微在旁边看得直乐:“行啊林听婉,现在连化学老师都帮你牵线了?这叫‘催化剂助攻’吧?我听说黄老师以前是教生物的,最懂怎么‘牵桥搭线’了。”
正说着,沈知言提着个保温桶从后门走进来,桶身上印着只小熊,是去年她送他的生日礼物。他走到座位旁,把桶放在桌上,掀开盖子时,排骨汤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混着点玉米的甜气,像暖融融的蒸汽裹住了教室的燥热。
“阿姨炖的,给你补补脑子。”他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指尖碰了碰她的额头,“看你黑眼圈重的,昨晚又熬夜了?”
林听婉点点头,打开保温桶的瞬间,热气模糊了镜片。里面的排骨炖得很烂,玉米段切得整整齐齐,汤面上漂着层淡淡的油花——是她喜欢的清淡口味,阿姨总记得她不爱吃太腻的。
“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沈知言从兜里掏出包纸巾递过来,目光扫过桌洞里露出的专题卷边角,眉头微微蹙起,像发现了实验误差,“这是三班的题?”
“嗯,黄老师给的。”林听婉舀了勺汤,热气烫得她舌尖发麻,“他说这个专题考频高,让我多练练。”
“黄毅?”沈知言的声音冷了些,像往溶液里滴了滴酸,“他出的题偏难,思路也跟高考有点不一样,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晚上我把我的化学笔记给你送过去,比这个实用——我整理了近五年高考真题的题型归纳,每个考点都标了出现次数。”
林听婉舀汤的手顿了顿。沈知言的笔记她见过,记得比教科书还清楚,用不同颜色的笔标着重点、难点、易错点,连例题的解析都分了“常规解法”和“快速技巧”。可她看着桌洞里的专题卷,想起江宴写的电极反应式旁那个小小的电池符号,鬼使神差地说:“不用了,我觉得这个挺好的。”
沈知言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的光暗了暗,却没再坚持,只是看着她喝完最后一口汤,才拿起空桶说:“下午有节自习课,我来帮你补物理吧。上次模考你的电磁场失分太多,那个洛伦兹力的方向判断,我教你个口诀,保证忘不了。”
“好啊。”林听婉点头时,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三班的窗户开了条缝,江宴正低头演算,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像镀了层金箔,连他握笔的手指都泛着浅光。他的笔停了停,似乎在想什么,然后突然在草稿纸上写了几笔,嘴角好像翘了下,像解出了道难题。
自习课的铃声响起时,蒲洛抱着件粉色舞蹈服从走廊经过,看见林听婉,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丸子头在阳光下晃成个小绒球。林听婉回以微笑,从桌洞里拿出黄老师给的专题卷。
第一页的工业流程题是“合成氨并制备硝酸”,和早上那道推断题正好呼应。她顺着题目的步骤往下推,忽然发现江宴在页边空白处写了行小字:“注意压强对产率的影响,图3-2的曲线拐点在10MPa”——那是课本上的一幅图,她昨天复习时还在纠结拐点的数值。
原来他不仅自己做了题,还替她标了易错点。林听婉的心跳像被投入了颗小石子,漾开圈细细的涟漪。她想起刚才捡到的草稿纸上那个没写完的“林”字,想起他手腕上那块没擦净的高锰酸钾痕迹,想起他写电极反应式时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那些曾经让她头疼的反应条件、转化率计算,都变得亲切起来。
就像此刻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书页上,明明灭灭,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也许,高考前的这段日子,并不全是浓盐酸的灼痛。还有硝酸银般的目光,能照见细微的心动;有工业流程般的轨迹,藏着不期而遇的交汇;更有那些写在草稿纸上的名字,像未配平的方程式,悄悄等待着平衡的一天。
林听婉拿起笔,在专题卷的扉页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顿了顿,又添了行小字:
“距离高考还有30天。”
窗外的蝉鸣又开始聒噪,风穿过走廊,带着远处实验室隐约的试剂味——是硝酸银的微涩,还是氨水的清苦?或许都不是,是青春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她知道,这个夏天还有很多难题等着解开,但此刻握着笔的手,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桌洞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下,是蒲洛发来的消息:“裙子做好了,浅蓝色的,下午放学去试试?”
林听婉笑着回了个“好”,抬头时,正好看见三班的窗户里,江宴抬起头,目光穿过连廊,轻轻落在她身上。像两滴硝酸银溶液,在空气中相遇,瞬间沉淀出片温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