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着栀子花的甜,黏在颈后像块化不开的糖。林听婉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往校门口冲,校服裙摆被风掀得老高,她手忙脚乱去按,抬眼就撞进沈知言带笑的眼里。
少年斜倚在白色保时捷旁,阳光把他的白衬衫晒得发亮,指尖转着车钥匙,懒洋洋开口:“林听婉,你再跑快点,校服都要给你掀成喇叭花了。”
“要你管。”林听婉瞪他,指尖戳在他胳膊上,“沈大少爷,您这‘移动反光板’能往边挪挪不?晃得我眼晕。”她故意加重“大少爷”三个字,视线扫过车标时飞快移开——这玩意儿比她家半年生活费还贵,多看两眼都觉得烫手。
沈知言低笑出声,眼尾弯成好看的弧,伸手想去捋她被风吹乱的刘海:“又背着山似的卷子?打算今晚把自己熬成国宝?”
“总比某些人上课睡大觉,月考还能蹭进前五十强。”林听婉偏头躲开他的手,往自行车棚努嘴,“我骑车来的,不用送。”
“你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老古董’?”沈知言挑眉,“上周不是说链条断了,蹲车棚哭丧着脸跟大爷借扳手吗?”
林听婉耳尖发烫:“修、修好了!”其实是昨天放学后蹲在车棚捣鼓半小时,满手油污也没拧动螺丝,最后还是看车棚的张大爷叹着气帮的忙。
话没说完,她眼尖瞥见车棚方向,“哎呀”一声拔腿就跑。帆布包上挂着的兔子挂件晃得厉害,像在替她急——那是去年沈知言送的生日礼物,洗得快看不出原色了。
“怎么了?”沈知言长腿一迈跟上去,就见林听婉站在她那辆天蓝色旧自行车前,脸憋得通红。车胎扁扁地贴在地上,车座上被人用马克笔划了道歪歪扭扭的线,活像条爬歪了的蜈蚣。
“谁这么缺德!”她气鼓鼓踹了车胎一脚,震得鞋尖发麻,“我昨天才修好的链条啊!”
沈知言蹲下去捻了捻车胎上的划痕,指尖沾了点灰:“是故意放的气,还划了车座。”他抬头时,眼里的笑淡了些,“最近得罪谁了?”
林听婉茫然摇头。她在班里就是块不起眼的“背景板”,成绩中游,性格软乎乎,除了偶尔跟沈知言拌嘴,连跟人红着脸吵个架都不会。
“许是哪个不长眼的认错车了。”沈知言起身拍她后背,掌心温度透过校服渗进来,“走,我送你回去。”
“不用!”林听婉往后缩了缩,目光在扁掉的车胎上打转转,“我……我推去修就行,不远。”
她家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墙皮掉得露出红砖,楼道窄得两人并排走都得侧身子。那地方跟沈知言住的带花园的别墅比,简直是两个世界。她不想让他看见,像不想让人发现自己藏在书包最底层的、洗得发皱的草稿本。
沈知言像是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没再硬劝,从包里摸出包纸巾塞给她:“擦擦手,刚摸车胎沾灰了。”他顿了顿,声音放软半分,“那我陪你走段路?”
林听婉刚要点头,身后突然滚来串清脆的车铃声。
“借过。”
声音像从冰桶里捞出来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凉,劈开黏糊糊的热空气,往人耳朵里钻。
林听婉下意识往旁边躲,余光里撞进个清瘦的身影。蓝白校服穿得笔挺,后背绷成一条利落的线,黑色书包带勒在肩上,坠出好看的弧度。夕阳斜斜切过他的侧脸,把睫毛投在眼下成排的小扇子,鼻梁高得像被谁用尺子量着画过。
他骑车不快,车轮碾过地上的小石子,“咔嗒”一声轻响。林听婉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跟着那抹蓝白影子飘,直到他拐进巷子口,车铃声渐渐远了,才猛地回过神。
“看什么呢?魂都飞了。”沈知言用胳膊肘撞她一下,语气里带点不易察觉的闷。
“没、没什么。”林听婉脸颊发烫,指尖无意识绞着帆布包带子,“就……觉得他骑车挺好看的。”
沈知言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瞥了眼,轻嗤一声:“江宴啊,三班的。整天耷拉着脸,跟谁都欠他八百万似的,有什么好看?”
“江宴?”林听婉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滚了一圈,像含了颗薄荷糖,清清凉凉的。
“你连他都不认识?”沈知言稀奇了,“上次月考总分比我高十分,年级第一。”他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听说跟他妈过,挺省的,那自行车骑三年了吧?比你的还破。”
林听婉心里轻轻一动。她想起刚才那男生卷到膝盖的裤脚,露出的脚踝细得像芦苇秆,还有那辆黑色旧自行车,车把缠着圈磨白的胶带——原来他叫江宴。
“走了,推车。”沈知言抓起自行车把手,“前面路口就有修车铺。”
林听婉慢吞吞跟在他旁边,夏夜晚风卷着烧烤摊的烟火气飘过来,混着远处卖冰粉的吆喝声。她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夕阳、旧自行车、清瘦的背影,还有那句像冰汽水似的“借过”。心里像被丢了颗小石子,荡开圈细细的痒。
修车铺的大爷正蹲在电动车旁拧螺丝,头也没抬:“放这儿吧,半小时后来取。”
“成。”沈知言把车靠在墙角,转过来盯着她,“这下能让我送了?总不能让你在这儿喂蚊子。”
林听婉没再拒绝。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偶尔交叠时,林听婉会悄悄往旁边挪半步。
“听婉,”沈知言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些,“下个月高考,想报哪?”
“不知道呢。”她踢着路边的碎砖,“看分数呗,能去哪是哪。”
“我想报A大。”沈知言转过头,路灯在他眼里碎成星星,“你也报A大吧,我们还做同学。”
林听婉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下。她飞快低下头,盯着自己磨白的鞋尖:“A大分那么高,我考不上的。”
“我帮你补。”沈知言的语气特认真,“最后一个月,拼一把,肯定行。”
林听婉没接话。她知道沈知言是真心的。从穿开裆裤起就是邻居,他总像块大盾牌护着她:小时候她被抢走糖葫芦,是他追三条街抢回来;初中她被男生堵着要微信,是他把人堵在楼梯间“谈心”。连她妈都常说:“听婉啊,知言这孩子对你多好,以后……”
后面的话她没听清,只知道自己对着沈知言时,心里从来没有过那种“咚、咚、咚”的跳法。
“快到家了。”她加快脚步,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甩在身后。
到了楼下,林听婉接过帆布包:“车明天我自己来取。”
“晚上别熬太晚。”沈知言看着她,眼里的光暗了暗,“卷子做不完没关系。”
“知道了,啰嗦鬼。”林听婉冲他做个鬼脸,转身钻进楼道。
靠在门后听着保时捷引擎声渐远,她才长长舒了口气。书桌前摊开的模拟卷密密麻麻全是字,可眼睛像蒙了层雾,怎么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傍晚那个背影。
她摸出手机,点开学校贴吧搜“江宴”。跳出的帖子不多,顶置的是“求问江学神的错题本哪里能抄到”,热评第一条是“别想了,他的草稿纸都比我答题卡干净”。往下翻,有张运动会偷拍的照片:男生站在1500米终点线前,额角挂着汗珠,T恤湿了一小块,眼神平平静静望着前方,嘴角却勾着点极淡的笑意,像藏了颗没说出口的糖。
林听婉把照片放大,手指轻轻点在他眉眼上。不算传统意义上的好看,内双的眼,薄唇,可组合在一起就特干净,像被夏水洗过的天空。
手机“嗡”地震了下,是沈知言的消息:(明早七点,楼下等你。)
她回:(不用啦,我自己去取车。)
几乎是秒回:(不行,女孩子早上去修车铺不安全。就这么定了。)
林听婉叹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窗外的风还在吹,栀子花的甜香钻进来,缠着台灯的光打在草稿纸上。她拿起笔,笔尖悬了半天,却鬼使神差地落下两个字。
江宴。
字迹娟秀,带着点没藏住的颤。写完脸“腾”地烧起来,赶紧抓过涂改液涂掉,可那两个字像生了根,在心里越发光亮。
她不知道,这个被夏夜晚风送来的名字,会在往后的日子里,被她偷偷念过多少遍。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听婉刚下楼,就看见沈知言倚在车门上,手里拎着袋热乎的豆浆油条。
“巷口张婶家的,你爱喝的甜豆浆。”他把早餐递过来,指尖碰到她的,带着点晨间的凉。
“谢了。”林听婉接过,指尖捏着温热的塑料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沈知言对她的好,细得像网,密得让她喘不过气。
车子刚拐进学校那条街,沈知言突然说:“昨天放你车胎气的,是高二(3)班那个女生。”
“啊?”林听婉愣了愣。
“上次运动会接力赛,你替了她的棒次拿了第一。”沈知言目视前方,语气淡淡的,“我让我爸跟政教处说了,会处理。”
“这点事……”
“欺负到你头上就不是小事。”他侧过头看她,眼神挺认真,“以后再有人找你麻烦,跟我说。”
林听婉心里暖烘烘的,又有点无奈:“沈知言,我真不是小孩了。”
“在我这儿就是。”他笑了笑,转回头去。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时,林听婉正咬着油条,目光忽然定住了。
自行车棚旁,江宴正弯腰锁车。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而直,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了层金箔。他动作很慢,指尖转着那把旧锁,转了两圈才扣上,像在做什么精密实验。
“又看他?”沈知言的声音冷不丁冒出来,带着点酸溜溜的。
“没、没有!”林听婉差点把油条咽错了嗓子,推开车门就往教学楼冲,“我先上去了!”
跑进教室时,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同桌陆微言戳她胳膊:“听婉,你脸怎么红得像番茄?发烧了?”
“没、没有,天热。”林听婉抓起课本扇风,眼睛却不由自主瞟向窗外。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她看见江宴从窗边走过,后背依旧挺得笔直,黑色书包在肩上轻轻晃。阳光穿过走廊,在他脚边投下长长的影,像条没说出口的秘密。
林听婉低下头,盯着数学课本上的函数图像,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她知道这心思荒唐。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她该埋头刷题,而不是对着一个只见过两面的男生心跳失序。
可喜欢这东西,从来由不得人控制。
就像此刻,窗外的蝉鸣突然清亮起来,风卷着栀子花香扑进教室,她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三班门口,忽然觉得——
这个夏天,好像要变得不一样了。
那些藏在草稿纸背面的名字,那些没说出口的心动,那些被夏夜晚风卷来的遇见,大概就是青春本来的样子吧。
林听婉笔尖落在习题册上,轻轻划了道歪歪扭扭的线,像在给这场突如其来的心动,悄悄画了个开始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