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街头的清晨，总被巷口飘来的煨汤香叫醒。一只粗陶瓦罐蹲在炭火旁，白汽顺着罐口的细缝悠悠往上冒，混着排骨的鲜、莲子的甜，成了江西人刻在骨子里的烟火记忆。瓦罐汤这道看似朴素的家常滋味，藏着赣地千年的饮食智慧，更盛着寻常日子里的温软暖意。

追溯瓦罐汤的来历，得往赣鄱大地的老时光里寻。早年间江西山多林密，陶土资源丰饶，当地人便用陶土烧制瓦罐，既耐炭火久煨，又能锁住食材本味。相传北宋时，庐山脚下的农户用瓦罐煨煮山笋野菌待客，偶然发现经慢火煨出的汤比急火快煮更鲜醇，这法子便顺着鄱阳湖的水路传开，渐渐成了江西人家的厨房常事。到了明清时，南昌万寿宫周边的早点摊开始专卖瓦罐汤，陶罐架在特制的炭炉上，一罐罐汤在炭火的温吞热力里慢慢变浓，成了市井里最热闹的味道。

做瓦罐汤的妙处，全在“煨”字里藏着。选罐得用本地粗陶烧制的小瓦罐，罐壁带着细密的气孔，煨汤时能让炭火的温气慢慢渗进去，却不会让食材的香气跑掉。食材搭配更是随季换样：春天采来的春笋配土猪肉，夏天用鄱阳湖里的莲子炖老鸭，秋天取庐山的香菇焖排骨，冬天就用赣南的客家米酒煨土鸡。处理食材从不用复杂调料，排骨焯水后只加几片姜、一撮盐，连味精都省了——老辈人说“鲜字从鱼从羊，好汤靠的是食材自己说话”。

最讲究的是煨汤的火候。传统炭炉是双层的，下层烧着通红的炭火，上层架着铁架，瓦罐直接坐在炭火边，罐底挨着余温，罐身被炭火的热气裹着，温度始终稳在文火的分寸上。一罐排骨汤得煨足两个时辰：先让炭火把罐里的水慢慢焐热，等汤面泛起细泡时转成微火，让排骨里的油脂和鲜味一点点溶进汤里。这时候凑近了看，汤面浮着层薄薄的油花，像撒了片碎金，筷子往罐底一探，排骨炖得酥软，轻轻一戳就脱了骨，连汤里的萝卜都吸足了肉香，咬一口能淌出鲜汁来。

喝瓦罐汤的讲究，藏在江西人的日常里。南昌人赶早班地铁前，总往巷口的汤摊拐一趟，花几块钱买罐肉饼汤，陶罐握在手里暖乎乎的，喝一口，肉饼的嫩、鸡蛋的滑混着汤的鲜滑进喉咙，配着刚蒸好的白糖糕，一上午都有精神。待客时瓦罐汤更是少不了的，主妇提前在炭炉上煨好墨鱼土鸡汤，客人进门先递上一罐，汤还冒着热气，喝到胃里暖融融的，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了。连离家的江西人也总念着这口：有在外地工作的年轻人托家里寄陶瓦罐，自己在出租屋里用小电炉煨汤，闻着那熟悉的香气，就像回了老家的厨房。

如今南昌的瓦罐汤早不是街头小摊的专属，连锁的汤店开遍了全国，可老辈人还守着炭炉煨汤的老法子。在西湖区的系马桩老街，七十岁的张奶奶每天天不亮就支起炭炉，瓦罐在炭火上排成一排，罐口的白汽和巷子里的晨光缠在一起。有熟客来买汤，她掀开罐盖舀一勺，笑着说：“这汤得等，炭火急不得，日子也急不得。”

瓦罐里煨的哪里只是汤？是江西人对食材的敬重，是慢火里熬出的生活耐心，更是不管走多远，一闻到就心头一暖的家乡味。那口从粗陶瓦罐里舀出的热汤，盛着赣地的山水灵气，也盛着寻常日子里最踏实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