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宫
宫内上下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浑浑,筹备着少宫主素凝曦与仙盟盟主高风栩的婚礼。
然而,设着陈法的房门内,却是一片死寂。
昏黄的烛火在冷雨敲窗的夜里不停地颤抖,像随时会熄灭的心火。素凝曦半倚在雕花的榉木榻上,云缎薄被覆到胸口,却掩不住她枯骨般的削瘦。她的皮肤在灯火下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蜿蜒在腕间,像干涸河床里最后的细流。每一次呼吸,她的胸腔都发出极轻的裂帛声,仿佛下一瞬就会碎成尘埃。
她的指尖冰凉,摸索着攥住素凝真的袖口,那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阿真……”她唤他,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重重雾霭,才抵达耳畔。她抬眼,眸子里蓄着一层湿润的光,不是泪,却比泪更沉重——那是一整片被愧疚与思念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天空。
“对不起。”她重复,这三个字像锈钉,一根根钉进自己的骨髓,“我这一生,唯独愧对他……我负了他,又亲手害他陨命于此。”说到最后,她的嗓音已细若游丝,却仍旧执拗地要把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仿佛唯有如此,才能赎回一点罪孽。她想起那人最后一次回首时眼里的温柔,像盛满星子的海,而下一瞬,那片海就被她生生撕碎,只剩血色残阳。
榻边,初生的小婴儿裹在绛红缂丝襁褓里,小脸哭得通红,细软的胎发被汗水黏在额前。那哭声稚嫩、嘹亮,像要把黑夜撕开一道口子。素凝曦艰难地侧过身,把孩子轻轻拢到自己臂弯。她的动作太轻,怕一用力就会折断自己,也怕惊碎这场易醒的梦。
“孩子……”她低低唤,声线里忽然涌出柔软的潮水,却又在瞬间被苦涩的礁石击碎。她俯身,用干裂的唇碰了碰孩子皱巴巴的眉心,那触感像吻一片初雪,转瞬即融。“娘亲对不起你……”她喃喃,眼泪终于滚落,砸在婴儿的脸颊,烫得那小小人儿哭声一滞,随即哭得更凶。
她用手指描摹孩子的轮廓,像要把这轮廓刻进魂魄里带走。“娘亲自私……”她笑,那笑容薄得像一层被风掀起的纸,随时会碎,“娘亲实在无法忍受……失去你父亲的痛苦。”她说到“父亲”两字眼中闪烁着无尽的悲痛。
烛芯“啪”地爆出一粒火星,映得她眼底刹那猩红。她望向素凝真,眼里的哀求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你答应我,待我死后……”她停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整个世界的空气都吸进肺里,才够支撑她说完,“将我同他的断手……葬在一起。”那“断手”二字像两把钝刀,扎进素凝曦的胸口,她仿佛又看见那只手,指节分明,曾为她绾发、为她拭泪、为她握剑,如今却冰冷地躺在匣中,掌心还死死攥着半枚她亲手系上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