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当朝太子,他是顾家的将军,顾莫倾。此人素来不善言辞,眉目冷峻,整日寒着一张脸,活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
时值严冬,我奉父皇之命前往边境向顾将军传旨。心中自是欣然,父皇有意栽培,我何乐不为?况且京中久传他少年将军的美名,我也存了一睹其风采的心思。
匆匆下了马车,随行太监引我至校场。高台之上,顾莫倾身披玄色大氅驻立风中,面若寒霜。他生得确是极好,丹凤眼,挺鼻薄唇,虽常年征战,肤色却并非黝黑,反添几分冷冽。他似有所感,倏然转身望来。四目相对,我暗自咬牙——此人怎能俊美至此?难怪说媒之人几乎踏破顾家门槛。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躬身行礼:“臣顾莫倾,见过太子殿下。”
我虚扶一把,正色道:“孤此来,是为传旨。”
顾莫倾即刻撩袍跪下:“臣听旨。”
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顾谪安之子顾莫倾,戍边有功,骁勇堪嘉。特晋封为琉璃大将军,赐京中宅邸一座,良田五十亩,白银千两。待边患彻底平定,整军回京复命。钦此。”
“父皇另有口谕转达。”我补充道。
“末将领旨,谢陛下隆恩。”顾莫倾双手高举,恭敬接过明黄卷轴。
“太子殿下舟车劳顿,若不嫌弃,不妨随末将往营中稍作歇息,明日再返京复命亦不迟。”他提议道。
我轻笑:“顾将军这是要孤辜负父皇即刻回禀的期待?”
“末将不敢。”他姿态恭谨,“只是边塞苦寒,恐殿下玉体不适。”
“孤心领将军好意了。”
他将我引至主帅营帐,略带歉意道:“营中暂无空余帐子,只得委屈殿下与末将同帐歇宿,万望体谅。”
“无妨。”我颔首。
入帐后,他亲自为我移开凳椅:“殿下请坐。”
“数年不见,你倒是愈发俊朗了。”我半开玩笑道。
“殿下过誉。”他神色稍缓。儿时他曾是我的伴读,彼此情谊甚笃,只是自他远赴边疆,联络便日渐稀少。
那夜,我们促膝长谈。直至深夜,方同榻而眠。边关严寒,他身躯却暖如炉火,我睡梦中不觉滚入他怀中。
次日,我整装返京。他于辕门外拱手:“恭送殿下。”
转眼半月过去,边关大捷,顾莫倾凯旋还朝。大殿之上,父皇龙颜大悦,当即赐下奢华宅邸。
早朝后,我径往他的新府邸去。府中仆役穿梭忙碌,见了我纷纷行礼。经通传,侍卫恭敬放行。
凯旋宴当夜,我应邀而至。略略打量府内布局,便有侍从上前引路:“殿下请随卑职来。”
步入内院,只见圆桌上已摆好几样精致酒菜,设了两张交椅。顾莫倾似去处置何事,片刻方归,身后随着两名手托酒壶的侍女。布罢酒具,侍女悄然退至一旁。
他与我相对而坐,几句寒暄后,便推杯换盏起来。
我执杯望他:“顾莫倾,你我阔别多年,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他眸光微动:“并非没有。”
我饮了一口:“但说无妨。”
“……罢了,暂不宜言。”他摇头。
我稍感不悦:“那你我之情谊,可否如昔日一般?”
“自然可以。”他答得肯定。
数杯暖酒入喉,我渐觉醺然。单手支颐,另一手轻晃酒杯,看那琥珀光在烛下流转。顾莫倾凝视着我,眼神渐深,抬手屏退左右。
我缓缓起身,将残酒饮尽,步履微晃地走至他面前,垂眸看他。他不慌不忙,抬手以指腹轻拭我唇角酒渍。见他容颜近在咫尺,我忍不住想抚上,却被他扣住手腕,同时后腰被一股力道一带,整个人便跨坐于他腿上。
我下意识撑住他肩头。他似笑非笑的脸在眼前放大,我怔愣间,见他喉结滚动,自己竟也无端口干舌燥。
许是酒意壮胆,我抬手勾起他下巴,指尖拂过他脸颊。
顾莫倾呼吸骤然加重,环在我腰间的手臂收紧。静默片刻,他才沙哑开口:“殿下。”
“嗯?”
“……这于礼不合。”
我顿住,随即挑眉反问:“顾将军不喜如此?”
他默然。我作势欲起,却被他牢牢按住。
“……喜。”一字低沉,几乎碾碎在气息里。
此刻姿势着实危险。我跨坐他腿上,他一手紧箍我的腰,将彼此拉得更近。我望着那张逼近的俊颜,一时失神。他低声问:“殿下可是醉了?”
我未答,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僵持。半晌,他忽而倾身,温热气息拂过我耳廓,直至那处绯红才退开。
经这一遭,我混沌的神智清醒几分,试图推开他起身。
顾莫倾敏锐地捕捉到我眼中一闪而过的清明,眸色黯了黯。我勉强站稳,此时门外太监适时提醒:“殿下,时辰不早,该回宫了。”
我整顿衣襟,他亦起身,恭送道:“殿下慢走。”
马车内,我靠壁小憩。忽而车驾停住,我蹙眉:“何事?”
外头太监回禀:“殿下,是七皇子的车驾。”
我掀帘,对上七弟含笑的眼。
“七弟夜深出宫,有何急务?”
七皇子笑道:“皇兄还不解我?吃酒去。可要同行?”
我失笑摆手:“早去早回,谨慎些,莫叫人瞧见。”
“承皇兄吉言。”他唇角一勾,两驾马车错身而去。
“初九。”我沉声唤道。衣袍微动,暗卫初九已跪在脚边。
我目光落于他顶:“有何动向?”
初九低声回禀:“主子,七皇子去了醉仙楼。”
“醉仙楼……”我沉吟重复,“盯紧。”
“是。”他应道,姿态未变,眼神却极快地掠过我面容,又即刻垂落,心跳如擂,心底翻涌起一丝自己亦未察觉的悸动。
车厢内只闻车轮辘辘与我略显沉重的呼吸。初九眼睫微垂——气息不稳,隐有喘意,是酒意使然,还是……
“退下吧。”我闭目道。
“是。”初九身影如风消散。
醉仙楼二楼,七皇子谢景辞倚栏看着楼下翩跹舞姬,心思却早已飘远。夜深不便回宫,他便在楼上厢房歇下。
月破云出,清辉透过纸窗,漫了一室朦胧。谢景辞睡意昏沉间,恍惚瞥见床畔静立着一道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