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的身体残留着一丝温热,讽刺的是,这热度来自电流的灼烧;幸运的是,他的生命力足够顽强。我把他抱在怀里,像母亲对待孩子那样凝视着他,凯蒽娜倚靠在门框上,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看来你已经做好了决定,菲黎雅斯。”
我点头:“我也在尝试反抗规则,我要把他养大。”
001在我怀里不哭不闹,闭着眼睛开始犯困,他张了张嘴,发出婴儿般软绵绵的声音,轻易就捕获了我的心。凯蒽娜处理了兔兽人——我们不能让别人销毁001。
和凯蒽娜告别后,我带着他回到房间。这时的001已经昏睡过去,我看着这个漂亮的孩子,心里不禁泛起一丝动容:也许接受他,就像接受别人递来的一块蛋糕那样简单。
我把他抱在怀里,果真像照顾孩子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小家伙往我怀里蹭了蹭,这份依赖让我觉得新奇。给他背后涂抹药膏时,他抓过我空闲的手就往嘴里塞。
“疼,是吗?”我的手不由自主放慢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抽出被他含在嘴里吸吮的手时,我有点吃痛,掌心沾了层黏腻的口水。“真是个小混蛋!”
他胸口的鳞片若隐若现,泛着淡淡白光。我轻轻碰了碰,他立刻咧嘴笑起来,抱着我的手来回蹭。他确实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对一切都好奇又陌生,明明想触碰些什么,却乖乖窝在我怀里靠着。我轻抚他的背,可一把他放到床上就醒,只好抱着他睡。房间的恒温系统调在最适宜的温度,他的皮肤却仍带着点凉,我只能接受。
“001,你的名字叫水鳞,从今往后一定要乖乖的,”我在他耳边低语。他呼吸沉稳均匀,熟睡时胸膛微微起伏,胸口的鳞片随呼吸一张一合,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这与白天在电流舱里竖起的尖刃判若两物。凯蒽娜说他冷血,可此刻他窝在我怀里小小一只,却带着种笨拙的依赖。
养他到第五天,水鳞叫了我一声“姐姐”。那时大家一致认为该把他当作特殊实验体养在水里,我没有异议,同意了这个请求。
我抱着他,发现他成长得极快,已经有了快两岁孩子的模样。那张漂亮的脸蛋像天使,可一进水里,虎鲸的尾鳍便会浮现,让我心头阵阵发怵。雷尔德送来新的营养剂,他看水鳞的眼神冷漠至极。
“这是高等营养剂,还有这个”,他又递给我一瓶小剂量的药水,“凯蒽娜调配的药水的,对他身上的疤痕有利。”
我接过药水,就看见“低敏配方”四个字。
“天呐,她真的愿意这么做,谢谢你,雷尔德”。
雷尔德垂眸,一双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俯身蹲下,水里的幼鲸看到后瞬间有了警惕性,我赶忙起身:“水鳞。”
幼鲸果然听话上岸,又变成邯郸学步的小孩,看着雷尔德的那双眸子里满是陌生与好奇。我冲好营养剂,雷尔德就站在一旁看着我们,眉头习惯性皱了一下。
“认主?”
我说不知道,真是幸运的事,起码还会听人话。
他不再说什么。水鳞在我怀里躺着,看着雷尔德忽然笑了,他喝营养剂的样子很可爱,尾鳍舒服的差点要出来。雷尔德终于笑了,一个平时不苟言笑,整天面无表情的人,居然在笑。
雷尔德告诉我,兽人不能长时间和人类待在一起,否则会产生依赖,他被要求送去高等管理仓海水库,我垂眸,看着怀里的孩子,说这件事我已经知道,我同意了。
送水鳞去高等管理仓那天,他已经能够稳稳牵着我的手走路,怀里抱着一小盒牛奶味星星软糖,恒温通道里的风带着海水的咸涩。
我给他穿着黄色的小熊衣服,黑色的小裤子还是昨天刚买的。
工作人员恭敬地打开大门,瞬间无数3D动物投息跃然在空中遨游,属于大海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姐姐,海里有光吗?没有光我会怕,”他往我怀里钻着,工作人员神情诧异的就要过来分开他,我笑着说不用。
我蹲下,那些人眼里满是震惊,似乎我们是异类。
“001,这不是海,是水”,我捏了捏他雪白的脸蛋,那张白里透红的小模样,惹得人心里一阵翻涌的浪花,他乖乖的在我手里蹭着,眼神似乎有点委屈,“水里会有光,我让他们给你永远白天,没人可以把太阳摘掉。”
“那我就看不到星星了,”他委屈巴巴,扑在我怀里,我心头一颤,拼命压制心里的涟漪,“姐姐,有星星的话就好了。”
“好,我让他们把星星挂起来。”
雷尔德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我身后,工作人员朝他行军礼,水鳞心情失落看着他。
“雷尔德哥哥”,他紧紧抱在我怀里,笑着,“上次哥哥送的小鱼雕像水鳞很喜欢。”
雷尔德也回以笑容,他个子很高,居高临下看着小家伙。
“不能在公共场合说自己的名字哦,会被坏人记下抓走,”雷尔德一身笔挺绿色军装,用善意的谎言掩盖现实的残酷。
水鳞连忙捂住嘴点头,我心疼的抱着他,拼命克制心里异样的情绪,我真的很想亲亲这可爱的孩子。
工作人员牵走他,我站起身和雷尔德同时望向他,闸门合上的瞬间,一阵银铃般笑声传出来。观测屏里,水鳞脱下衣服,把它们叠的整整齐齐放在桌上,工作人员把他放入水里,他小心的问:“听话,姐姐就来看我吗?”
工作人员不说话,他哽咽的哭了起来,嘴里大喊我要姐姐。
观测屏的光映在我脸上,水鳞的哭声像细针,一下下扎在耳膜上。他在水里扑腾着,小小的身子撞向玻璃,虎鲸的尾鳍第一次不是为了玩耍展开,而是带着慌不择路的力道拍打着水面,溅起的水花模糊了屏幕上他泛红的眼睛。
“我已向上级申请您成为实验体海兽001的管理员”,雷尔德的声音打破我的思绪,在那些杂乱无章的声音里居然有个声音能这么抚慰人心,“您每天可以和他待在一起八个小时,具体时间安排上级批准后会自动导入您的管理员日常,成长到十岁左右阶段,001可以考虑去学堂读书。”
“你是说那所兽人学堂”
“是的,在那里可以培训激发野兽的本性,再考虑是否要把他们规划分区分级。”
“那是什么意思?”
“001是危险物种,他没有被销毁,就得被激发出利用价值,起码他不能一直在您的庇护之下,这是元帅不想看到的结果。”
“你的意思是……”
雷尔德打断我的话,紧接着说:“就像小姐看到那样,高层人士以兽人为乐,性欲,斗兽场,拳击赛,还是实验体计划,不论从哪方面来说,为人类服务,都是有价值的。”
“你把他们当什么了?雷尔德,告诉我,这整个兽人天空之城都是什么结构,制度体系,运营结构建设。”
“抱歉,小姐”,雷尔德深切鞠躬,“我无权告诉您这些,在您恢复记忆以前,只需要遵守秩序就好。”
“哪怕我是温多兰元帅的女儿,这个身份也压不了你吗?”他的话我听的很是糊涂,什么记忆,什么无权告诉我。
“我爸爸,他瞒了我什么?”我看着雷尔德,他在我心里的形象瞬间坍塌,“我曾经是多么的仰慕你,看着你每天跟在父亲身后执行工作,直到有天你和父亲走了,我和母亲独自留在胥渡生活。”
“雷尔德,是你抛出了这条线索,我希望以后你也无权干涉我所做的任何决定,”我肚子里一堆怨气,愤怒之余还得维持作为唯一继承人培养的体面,但我也确实看到雷尔德眼底的神色负杂颤抖,他的眸子是很好看的琥珀色,那样的情绪似乎不该在他眼里出现。
他不再说话,恢复以往沉默,当我得知父亲派他跟在我身后作为侍从时,我冥冥之中感觉得到他在尝试控制我。
2267年6月14日,管理员审批通过,我终于和水鳞在管理仓见面,他精神状态萎靡不振,缩在水底角落一连绝食好几天,我的管理员权限远程得到解锁,我深呼吸一口气,海水库门打开,还没说话,水里迅速飞出一个幼年虎鲸,体型庞大达到惊人的两米多,我瞬间感觉整个人不对,浑身不自在,那不是一般的幼年虎鲸形态,他的尾鳍很大尾部细长,浑身通体为银蓝色,就好像海滩上微波粼粼轻纱荡漾的纯洁优雅,不是虎鲸与蛇那样的黑色,我猜想尾部细长大概就是蛇的基因了,但他这种新奇的物种又让我无端好奇以至于曾一度非常痴迷研究。这是个漂亮的物种。
他跃然在海面腾空而起又坠入海里,这是个巨大的模拟海水库,一同前来的其他工作人员同样大为震惊。
“这家伙好美,他的鱼鳍是那么柔美漂亮。”
“是啊,我在兽人基地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形态的动物。”
“得好好记录一下。”
……
他向我们的方向游来,我跟着后退几步,对他的畏惧依旧没有消失,他真的像鱼跃龙门那样想要越过透明屏障来到我们跟前,我犹豫着叫人解锁透明屏障,我内心对他还是很有感情,他兴奋的越过阻拦,在飞扑到我怀里瞬间变成一个小男孩的模样,我紧闭双眼不敢看向他,他伸手环住我脖子,嘴里喊着“姐姐”。
他皮肤依旧雪白,银蓝色的头发变长被他一把捋到脑后。
同行的人震惊至极,我抱着浑身湿透的水鳞,朝他们吩咐要来一个毯子,我把他小心裹在毯子里抱住。
凯蒽娜恰好走出来,在身后注视着我们。她和工作人员说了几句就来到我们身边。
“可怜小家伙的记忆也在消退,菲黎雅斯,”凯蒽娜不合时宜的话语如同冷水浇灭我头上。
“这是什么话?”
“随着年龄增长,他会忘了三岁以前发生的事情,也就是说那些咬死兔人什么的,他都会忘记。”
我叹了口气:“那也好,方便受教育。”
“姐姐,你好久不来看我了,我好想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他哭唧唧哽咽着在我怀里,凯蒽娜被迫咽下刚要开口的话,欣慰笑着。
“姐姐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所以没来看你,但是以后姐姐会陪你长大,你要乖乖听话,好吗?”我看着他伸手在我脸上抚摸,奶声奶气的祈求道,“饿……我饿……”
说罢,光溜溜的肚皮内传来一阵咕噜声。
凯蒽娜俯身,水鳞肉眼可见往我怀里硬凑,那双幼年的眼神里满是警惕,那是对凯蒽娜的陌生。
“你还记得这位姐姐吗?”我摸了摸他的头发。
凯蒽娜似乎也在期待他会是怎样的回答。
只可惜,水鳞犹豫很久才摇头。
“看来这孩子三岁以前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但他……”
“好像没有忘记我。”
“是啊,真是个奇怪的家伙,明明记忆开始模糊,却仍然对你记忆犹新,”凯蒽娜语气有些自嘲,带着需要人去试探才能知道的意味,但是得了吧,我没有许鹿那样的闲情与耐心去探讨她的想法。
凯蒽娜意外笑着邀请我们去参观她的实验室,我承认自从上次见到她和许鹿接吻后,我没再去过那里。
“那孩子饿了,不是吗?也许那会有很多食物供给给他,或者借此机会,我们可以了解一下他的饮食习性。”
我抱起被毛毯裹着的小可怜,凯蒽娜跟着站起身,我想起管理员权限解锁内容,上级也就是父亲发来的管理安排,那上面对于水鳞的饮食情况有详细的介绍与说明。
“我这有一份关于他的饮食习性介绍,针对资料显示,我有能力照顾好他的饮食。”
凯蒽娜对我的回答表现出不屑,她是个妖娆的美女,白色大褂配黑色包臀裙,特别是那双戴着眼镜让人难以猜透的眼睛,人们很难想像一个女人浑身上下能散发出多么吸引人的香味。
“你是真的打算把他按照动物一样饲养吗?身为虎鲸这种海洋顶级捕食者的强者,同时兼并带有眼镜王蛇的迅猛和诡谲,这种自出生就被打着dangerous species的家伙,按照管理员搭配的肉食,这样往往在某种程度上,会更加潜移默化调动他的兽性,也许你该听劝,我会帮你重新生成制定一份适合他的菜单。”
“姐姐,我饿……”
水鳞稚嫩的声音唤回我的理智,我在思想斗争中最终选择后者,一路上跟着凯蒽娜来到实验室,念及我们在天空之城是很要好的朋友,我对她很信任。
实验室干净冰冷,巨大的电子投影屏面对键盘很违和,我目光扫过四周,凯蒽娜递给我一瓶色相不好封存瓶中的粘稠物,她告诉我这是目前再合适不过的压缩食物。
虎鲸需要高蛋白质,蛇类偏好温热的新鲜肉食,将两者有效结合后便得到这样一瓶奇怪的东西。
“肉类独有的腥味已经做过处理,只有兽人可以闻到,在我们看来那似乎只是饲养宠物的密封罐头。
“他不是宠物,他有名字”,我非常不满每一个将水鳞当做动物的人,因此我毫不犹豫驳斥这个观点,“告诉凯蒽娜姐姐你的名字。”
我打开那个装满食物的玻璃瓶,水鳞脖子处新长出一层薄薄的透明鳞片,周边泛着淡淡紫色,触感柔软顺滑,他看着凯蒽娜脸色很不好的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叫水鳞,我是姐姐的孩子,不是宠物。”
瓶子被打开,无味,凯蒽娜无奈摇头,说我养的小孩和我一样都喜欢较真,她去找勺子,恰好撞上前来研究室的许鹿,两人相视一笑擦肩而过,许鹿乖巧笑着,我们不约而同相互打了声招呼,感受对彼此的欢迎和亲近。
但一股强大的威压在我怀里散发,整个实验室氛围变得压抑起来,许鹿惊讶的转身看着水鳞,压力满是不可置信。这会是一个小孩子所发出的压迫感?
我摸了摸怀里小家伙的头发,并且不断抚慰他现在的环境没有任何人可以对他造成威胁。我接触过他的强大,隐匿在暗中观察他那颗不安的心好像时时刻刻都在担心他的去留。
凯蒽娜心烦意乱递给我一个硅胶柄勺子,我看出她眼里的不耐烦,这家伙真是做到所有人对他充满负面情绪。
“不能这么做,水鳞,你得为自己所有的行为承担后果,收敛锋芒,试着相信那些为了你好的人,”他额头温度冰冷,相比从前浑身冰冷已经改善了很多。
“他在做什么?”许鹿惊恐万分,凑到凯蒽娜身边问。
凯蒽娜双手抱胸,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对于陌生事物本能作出的防卫行为,鲸的捕杀心和蛇的警惕心。”
许鹿:“他的戒备心很强,让人本能产生害怕,仅仅一瞬间就有了恐怖谷效应。”
水鳞用勺子吃饭学的很快,那瓶粘稠肉酱很快见底,他脖间鳞片像帆船一个个挨着一个。缩在我怀里躺着。
“你本体是草食动物鹿,对于肉食动物的追捕的恐惧感是刻在骨子里不可更改的。”
凯蒽娜望向我:“加入我们怎么样,菲黎雅斯,试图打破兽人基地的规则,找到改变这里的方法。”
我愣在沙发上,这个条件似乎很诱人,而我不明所以的情况下,万不敢做出任何决定。
“在我摸清这里情况和本质以前,我不能保证对自己的决定会有百分百确定,以及承担后果的所有风险,想法我知道,但很多时候人需要做出很多全面的决定。”
尤其是那种对于未知的,恐怖的选择,我需要足够的时间推测很多不确定因素和变量,以此来保证我所走的每一步,每一个脚印都是对的。
我带着水鳞走出实验室,拐角碰上雷尔德熟悉的眼眸,他见到我立马露出一副从容不迫淡定到极致的笑容。
“菲黎雅斯小姐好,没想到在这碰到您。”
他的恭敬,他的礼貌令我一时间愣住,水鳞拉着我的手摇晃。
“姐姐,你还不走吗?”
我垂眸,温柔地看着那孩子笑着。
“雷尔德,工作愉快!”
留下这句话,我们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