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张议潮，生于大唐沙州，然此沙州，已非彼沙州。

天宝十四载那场席卷中原的滔天巨浪，安禄山与史思明掀起的血雨腥风，掏空了大唐的脏腑，更震断了帝国伸向极西的手臂。

陇右、河西，这些曾沐浴着天可汗荣光的土地，在连天的烽火与朝廷仓促西撤的烟尘中，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一颗颗滚落，被窥伺已久的吐蕃铁蹄践踏、吞噬。

我的祖父张谦逸曾为大唐明威将军，驻守瓜州。他常于昏黄烛灯下，以枯瘦的手指摩挲一方小小的铜印，那铜印上刻着“大唐瓜州司马”几个字，字迹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在他浑浊的眼中，总映着一种遥远而固执的光，口中常喃喃着我听不懂的长安旧事与玉门关外的风沙。

父亲张谦逸继承了祖父的名字，却沉默得多，像一块石头。只有在夜深人静时，会对着挂在密室墙壁上那幅早已褪色、绘着长安城坊图的绢画出神。图上朱雀大街的笔直，大明宫的巍峨，在他深锁的眉头下，仿佛沉入了幽深的潭底。

这便是我的家，一个在吐蕃弯刀统治下，靠着祖荫勉强喘息，却死死守着“唐人”之名的沙州豪族。

我们穿着吐蕃式样的左衽皮袍，说着生硬的蕃语应付盘查，家中米缸里掺着苦涩的糠麸。然而，唯有在紧闭的门扉后，摇曳的孤灯下，那用旧布层层包裹的几卷泛黄书册，和偶尔从父亲喉间压抑流出的、带着秦腔韵味的诗句，才能证明我们是谁，我们从何处来。

我八岁那年的深秋，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沙州城狭窄的街道上，泥土被无数双靴子和马蹄反复踩踏，硬得像块的铁板。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粪便的臭味和一种说不出的、属于征服者的腥膻气味。

突然，一阵粗暴的吆喝和皮鞭的脆响传出，人群如同受惊的羊群，惶恐地向街道两旁退去，挤得我喘不过气。我因为个子矮小，只能从大人们腿间的缝隙向外张望。

几个身着厚重皮甲、帽檐压得很低的吐蕃士兵，满脸虬髯，眼神凶戾，正粗暴地驱赶着人群。

他们推搡着一个被绳索捆绑的汉人老者，就像拖拽着他们的牛羊一样。那老者须发皆白，瘦骨嶙峋，身上的粗布衣衫破烂不堪，脸上布满了青紫的鞭痕。他踉跄着，每一步都走的十分艰难，却始终高昂着头颅，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老东西，还藏匿唐狗的书！”一个士兵用生硬的汉语咆哮着，猛地将老者推倒在地，同时将手中一个布包狠狠掼在地上。布包散开，几卷线装的旧书滚了出来，纸页早已发黄卷曲。

我的呼吸一滞，那是《论语》！祖父的书房里，也曾有过一卷，被他视若珍宝。

一个吐蕃军官模样的人，趾高气扬地走上前来，靴子重重地踩在散落的书页上。他环视四周噤若寒蝉的汉人百姓，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他抬起穿着厚重皮靴的脚，故意用靴底碾磨着书页上的汉字，那动作缓慢而充满侮辱，纸张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看清楚了！”军官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高喊，声音像钝刀刮过骨头。“这些，是蛊惑人心的毒虫、是唐狗亡魂的招魂幡、留着它们，就是对天神、对赞普最大的亵渎！”

他猛地一挥手。几个士兵立刻抱来大捆干枯的芨芨草和红柳枝，堆在那几卷可怜的《论语》上。一个士兵掏出燧石和火镰，“嚓嚓”几下，一点微弱的火星落在干燥的草叶上，瞬间腾起一缕青烟，紧接着，橘红色的火苗猛地窜了起来，贪婪地舔舐着枯草，发出噼啪的爆响。

火迅速蔓延，吞噬了干草，包裹了那几卷脆弱的书册。黄色的纸张在烈焰中痛苦地卷曲、焦黑，墨写的字迹——那些方正、优美的汉字——在高温下迅速变淡、扭曲，最终化为缕缕青烟和片片黑色的灰烬，随着热浪升腾、旋转，然后被无情的秋风吹散在沙州城污浊的空气里。

火光跳跃着，映在周围汉人麻木或恐惧的脸上，也映在吐蕃士兵得意而狰狞的笑容上。

“烧，烧光这些唐狗的鬼画符！”军官得意地大笑着。

就在那跳跃的火光中，我看到了母亲，她不知何时挤到了人群前面，紧紧地攥着我的小手。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清晰地照亮了她眼中的泪光，那泪水在眼眶里滚动，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身体因为压抑着巨大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她死死地盯着那堆吞噬着圣贤之言的火，仿佛要将那火焰刻进灵魂深处。

我仰着头，看着母亲脸上那悲怆而又坚定的神情，幼小的心灵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与愤恨攫住了。

那燃烧的不仅仅是几卷书，那是祖父摩挲过的印记，是父亲深夜凝视的根源，是我们之所以为“我们”的凭证！它们正在我眼前，被粗暴、得意地毁灭！

母亲似乎感觉到了我的颤抖，她没有低头看我，只是更紧地攥着了我的手。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十分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猛地烙进了我的灵魂深处：

“潮儿，看清楚了，记住，你身上流的，是唐人的血，骨头里刻着的，是大唐的魂！我们，是唐人，永远都是！”

那跳跃的火光，那飘散的灰烬，母亲含泪却无比坚毅的侧脸，还有那句“记住，你是唐人！”，瞬间熔铸成一块滚烫的烙铁，狠狠地烙印在了我的骨头缝里，灵魂深处。

那烙印，比吐蕃人的弯刀更冷，比沙州城头的寒风更利，永不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