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里的热汤和藏在志愿表下的勇气

腊月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拍在教室窗户上，发出呜呜的响。72班的暖气不太够用，许池听缩着脖子刷题，笔尖在“辛亥革命失败原因”的选项上顿了顿——杨鑫霖昨天在便签上画过重点，说“民族资产阶级软弱性”是核心，像极了此刻她握着笔的手，有点发颤。

“喏。”一只温热的保温杯被塞进她手里，杨鑫霖的声音带着点哈气的白，“我妈炖的萝卜排骨汤，热的。”

杯壁烫得她指尖发麻，暖意却顺着掌心漫到心里。许池听拧开盖子，排骨的香混着萝卜的甜涌出来，她舀了一勺递过去：“你也喝。”

他没躲，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睫毛上还沾着点户外的雪粒，在暖气里慢慢化成小水珠。“志愿表想好了？”他忽然问，目光落在她桌角那张印着“提前批专业”的表格上，“还填那个？”

许池听的勺子顿了顿。“殡葬服务与管理”几个字被她用铅笔描了又描，纸面都发皱了。昨晚和妈妈大吵一架，妈妈把表格摔在地上，说“好好的姑娘家学这个，街坊邻居会戳脊梁骨”，此刻那几道折痕还印在纸上，像道过不去的坎。

“嗯。”她吸了口汤，热气模糊了眼镜片，“我查了资料，现在很多城市都缺专业入殓师，而且……”她声音低了些，“我觉得让逝者体面离开，是很有意义的事。”

杨鑫霖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给她。上面贴着张剪报，是篇关于“殡葬工作者手记”的报道，他用红笔圈出其中一段：“我们不是送走生命，是护送生命最后的尊严。”旁边还有他的批注：“职业无高低，贵在有初心。”

许池听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她知道他从不信口安慰，为了这句话，他大概翻遍了最近的报纸。

“谢谢。”她把笔记本推回去，发现最后一页夹着张画——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小人，正给躺卧的剪影盖上白布，背景是片柔和的星空，旁边写着“你的光，在这里”。

教室后排，石枳意正对着地理模拟卷上的“优秀”字样发呆。周意把她的志愿表抽过去看，“护理学”三个字写得娟秀又坚定，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红十字。

“我妈说护理太累，劝我学师范。”石枳意的指尖划过“三甲医院定向培养”的选项，“可我总想起第一次去心理咨询室，医生说‘帮助别人也是治愈自己’。”她抬头看周意，眼里的光比暖气还暖，“我想试试。”

周意的指尖在“护理学”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忽然笑了：“我姑是护士，她说抢救成功时，比解出物理大题还让人开心。”他从书包里掏出个小盒子，里面是枚银色的护士胸针，“提前给你准备的，等你穿上白大褂就戴上。”

石枳意捏着胸针，忽然想起李天一被带走那天，她躲在周意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肩膀想：原来被人保护是这种感觉。而现在，她想成为那个保护别人的人。

走廊里传来打闹声，江瑞背着云雨往教室跑，两人的校服上都沾着雪。“快放我下来！”云雨捶着他的背，声音却笑得发颤，“王老师看见了要罚站！”

“怕啥，”江瑞把她放下，从兜里掏出个烤红薯往她手里塞，“我刚从校门口买的，给你捂手。”他自己的手冻得通红，却把最烫的那面递给她。

云雨把红薯掰成两半，塞一半给他：“你的警校志愿报了吗？我妈说隔壁市的公安大学挺好。”

“报了，”江瑞咬着红薯含糊不清地说，“我爸说毕业能分配到刑侦队，到时候就能抓更多坏人。”他忽然凑近她耳边，“等我当上警察，就去你花店门口站岗，看谁敢捣乱。”

云雨的耳尖红了，把红薯皮往他手里一塞：“谁要你站岗，别耽误我做生意。”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放学时，雪下得更大了，六个人挤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等公交。许池听把志愿表折好放进兜里，杨鑫霖忽然从书包里掏出条围巾，绕在她脖子上，把半张脸都埋进去：“别冻着，明天还要填正式表。”

石枳意看着周意冻得发红的鼻尖，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给他：“戴着，你的手要算物理题，别冻僵了。”

江瑞把云雨往怀里搂了搂，用自己的外套裹着她：“公交来了，我先上去占座。”

公交车在雪地里摇摇晃晃，暖气不太足，大家却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像团互相取暖的小兽。许池听靠在杨鑫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水香，忽然觉得那张皱巴巴的志愿表没那么沉重了。

车窗外，雪片在路灯下跳舞，像无数颗跳动的星。她不知道未来会遇到多少质疑，但此刻身边这些温度——汤的热，围巾的暖，画里的光——足够让她握紧笔，在志愿表上落下那个属于自己的、坚定的勾。

杨鑫霖低头时，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小雪花，像撒了把碎钻。他忽然在她耳边轻声说：“不管别人说什么，我信你。”

许池听的心跳漏了一拍，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在围巾里笑了。

原来勇气从来不是孤军奋战，是有人在寒冬里为你递上热汤，在质疑声里对你说“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