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冷雨连下了整周，香樟树的叶子被打落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铅灰色的天上勾勒出疏朗的线条。林溪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指尖划过窗玻璃上凝结的水珠，看它们蜿蜒成细流，像谁没忍住的眼泪。

第一节课刚上到一半，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攫住了她。眼前的板书瞬间模糊成晃动的色块，老师的声音像隔着厚厚的棉花，嗡嗡作响。她攥紧笔，指节泛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同桌碰了碰她的胳膊：“你脸好白，没事吧？”

林溪摇摇头，强迫自己眨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黑板。“没睡好而已。”她扯出僵硬的笑，心里却沉了下去——这种眩晕已经持续了一个月，从偶尔发作到越来越频繁，有时在早读时眼前发黑，有时排队打饭时差点撞到栏杆。她在书包里塞了很多水果糖，眩晕时剥开一颗含着，甜腻的味道能让她稍微缓过劲，但治标不治本。

周五放学，林溪绕去市医院。拿着化验单坐在长椅上时，窗外飘起了今年第一场雪。细小的雪粒打着旋儿落下，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转眼化掉，只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再生障碍性贫血。”医生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需要尽快住院，情况不太乐观。”

“不太乐观”四个字像冰锥，刺得她指尖发麻。化验单上的指标陌生又刺眼，林溪忽然想起昨天顾言在雪地里给她堆的雪人。他把灰色围巾摘下来裹在她脖子上，指尖捏了捏她冻红的耳朵，笑着说：“林溪，你手怎么总像冰窖？上辈子是雪人变的吧？”

那时她笑着捶他，说他才是雪人，浑身冒着傻气。可现在，她看着自己苍白透明的手，连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真的要变成雪人了，慢慢变冷，慢慢融化，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能拖累顾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疯长着缠绕住心脏。她想起他说要考南方的医科大学，说毕业旅行要去看海，想起他在篮球场上奔跑时闪闪发光的样子。他的人生该是热热闹闹、充满希望的，不该被她这样随时会消失的人拖进黑暗里。

走出医院时，雪下得大了些。林溪把化验单折成小方块，塞进羽绒服最里层的口袋，那里贴着心口，能感觉到纸张被体温焐得温热。她抬头看灰蒙蒙的天，雪花落在睫毛上，冰凉的触感让眼眶发酸。

从那天起，林溪开始刻意疏远顾言。

周一早自习，顾言像往常一样端着水杯靠在门框上，扬着下巴喊：“林溪，生物笔记——”

林溪没抬头，笔尖在练习册上划过，声音平平的：“还没整理好，下次吧。”

顾言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没想到会被拒绝。他在门口站了几秒，脚步声慢慢远了。林溪握着笔的手却在发抖，练习册上的字歪歪扭扭，像她此刻的心跳。

午休时，顾言又出现在一班门口，手里拿着两瓶温热的奶茶。“刚在楼下买的，”他把其中一瓶往林溪手里塞，“珍珠的，你喜欢的。”

林溪侧身躲开，指了指旁边刷题的同桌：“她正好想喝，给她吧。”

同桌愣了愣，看看林溪，又看看顾言手里的奶茶，接过去小声道谢。顾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林溪低头刷题的侧脸，睫毛垂着像层纱，怎么都看不清她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那瓶奶茶被同桌放在桌角，直到凉透了都没动。林溪用余光瞥见那抹褐色包装，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顾言明显感觉到了她的冷淡。他不再在课间跑来借笔记，不再拽着她去看篮球赛，甚至在走廊遇见时，也只是匆匆点头，眼神里带着她看不懂的受伤。

有天下晚自习，林溪故意磨磨蹭蹭收拾书包，想等所有人走光再离开。可走出教学楼时，却看见顾言靠在香樟树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的伤口。

“林溪。”他叫住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林溪的脚步顿住，后背瞬间绷紧。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顾言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格外亮，像盛着未融化的雪。“你到底怎么了？”他问，语气里有压抑的委屈，“是我哪里做错了吗？你告诉我，我改。”

林溪低着头，盯着自己冻红的指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顾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却还是硬着心肠说，“我们以后别来往了。”

“为什么？”顾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压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就因为我上次没给你带可乐？还是借笔记忘了说谢谢？林溪，你告诉我原因。”

“不是你的问题。”林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她看到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是我不喜欢你了。我觉得我们根本不合适，以前是我想错了。”

顾言愣住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原来如此。”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林溪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终于捂嘴无声地哭起来。巷子里的风卷着雪花吹过来，落在脸上、脖子里，冷得像刀子，可再冷，也比不上心里的疼。

那之后，顾言真的没再来找过她。

林溪在走廊遇见他时，他总是目不斜视地走过，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有次去食堂打饭，她远远看见他和三班文艺委员坐在一起。女生拿着画册给他看，笑得眉眼弯弯，顾言也在笑，侧脸在阳光下很柔和。

林溪端着餐盘的手猛地一抖，半勺青菜掉在地上。她慌忙转身冲出食堂，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冰冷的餐盘上，溅起细小的水珠。原来没了她，他真的可以过得很好，甚至更好。这样也好，她想，这正是她想要的。

可夜里躺在床上，化疗带来的恶心感翻涌上来时，她还是会忍不住想起顾言。想起他讲笑话时夸张的表情，想起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时的温度，想起他说“我在终点等你”时坚定的眼神。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咸涩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浸湿了一大片枕巾。

她开始频繁地请假去医院治疗。化疗的副作用越来越明显，头发掉得厉害，早上醒来时，枕头上总会留下一小撮一小撮的黑发。她不敢照镜子，更不敢去学校，怕被同学看到她现在的样子——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显得眼睛格外大，空洞洞的。

妈妈给她买了顶米白色的毛线帽，她每次出门都戴着，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有次去医院复查，在走廊里遇见初中同学，对方愣了半天没认出她，擦肩而过时还在跟同伴说：“刚才那个女生好可怜，脸白得像鬼。”

林溪攥紧了手里的病历本，指甲深深嵌进纸页里。她快步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掀起帽檐。镜中的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只有一双眼睛还残留着点以前的影子。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班主任王老师来看过她几次，每次都带来一摞同学们的笔记。林溪翻着那些笔记，手指总会在顾言的字迹上顿住。他的字还是那么龙飞凤舞，却在页边空白处画了很多小小的笑脸，和他本人一样，带着傻乎乎的阳光气。

“顾言问过好几次你的情况，”王老师坐在床边削苹果，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说你只是感冒了，在家休养。”

林溪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了声“嗯”。她能想象出顾言问起她时的样子，或许是漫不经心的，或许是带着点残留的在意，但不管怎样，他总会慢慢忘记她的。

二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林溪发着低烧躺在床上，窗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传来——快过年了。妈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刚才王老师送来的，说是顾言托她转交的。”

林溪的心猛地一跳，挣扎着坐起来。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拆开一看，里面是个浅蓝色的笔记本，封面上画着棵简单的香樟树，树下站着两个小小秋末的冷雨连下了整周，香樟树的叶子被打落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铅灰色的天上勾勒出疏朗的线条。林溪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指尖划过窗玻璃上凝结的水珠，看它们蜿蜒成细流，像谁没忍住的眼泪。

“再生障碍性贫血。”医生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需要尽快住院，情况不太乐观。”

不能拖累顾言。

从那天起，林溪开始刻意疏远顾言。

周一早自习，顾言像往常一样端着水杯靠在门框上，扬着下巴喊：“林溪，生物笔记——”

林溪没抬头，笔尖在练习册上划过，声音平平的：“还没整理好，下次吧。”

午休时，顾言又出现在一班门口，手里拿着两瓶温热的奶茶。“刚在楼下买的，”他把其中一瓶往林溪手里塞，“珍珠的，你喜欢的。”

林溪侧身躲开，指了指旁边刷题的同桌：“她正好想喝，给她吧。”

那瓶奶茶被同桌放在桌角，直到凉透了都没动。林溪用余光瞥见那抹褐色包装，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顾言明显感觉到了她的冷淡。他不再在课间跑来借笔记，不再拽着她去看篮球赛，甚至在走廊遇见时，也只是匆匆点头，眼神里带着她看不懂的受伤。

“林溪。”他叫住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林溪的脚步顿住，后背瞬间绷紧。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顾言愣住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原来如此。”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之后，顾言真的没再来找过她。

“顾言问过好几次你的情况，”王老师坐在床边削苹果，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说你只是感冒了，在家休养。”

林溪的心猛地一跳，挣扎着坐起来。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拆开一看，里面是个浅蓝色的笔记本，封面上画着棵简单的香樟树，树下站着两个小小的人影。

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顾言的字迹：“生物笔记没借到，我整理了点重点，可能没你的详细，但凑合用吧。”后面的 pages 里，是他工工整整抄的生物知识点，比他平时的作业认真十倍，重要的地方用红笔标了线，还画了些笨拙的示意图——线粒体被画成小太阳，叶绿体像串绿色的珠子，和她笔记里的风格有几分相似。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见角落里有行很小的字：“听说你病了，快点好起来。”

林溪把笔记本抱在怀里，眼泪无声地落在封面上，晕开了一小块墨迹。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亮得晃眼。她想起去年除夕，顾言在微信上给她发了张烟花的照片，配文：“明年带你去看现场。”

原来有些承诺，注定是要落空的。

春天的时候，林溪的病情稍微稳定了一些。她固执地要回学校参加模拟考，王老师拗不过她，只好给她办了临时出入证。

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惊讶、同情、疑惑……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她的座位上落了层薄灰，同桌赶紧拿抹布擦干净，小声说：“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挺想你的。”

林溪刚放下书包，就看见顾言从外面走进来。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眼神复杂得像揉碎了的星光，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痛楚。

林溪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他快步走过来拦住了。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林溪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指尖冰凉。

“病好了？”他又问，声音里有小心翼翼的期待。

“差不多了。”她撒了谎，不敢看他的眼睛。化疗的副作用还在，胃里隐隐作痛，只是强撑着而已。

顾言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整场考试，林溪都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烫得她坐立难安。她握着笔的手一直在抖，连最简单的题目都要想很久。

考完试的那天下午，林溪走出校门时，又在香樟树下看见了顾言。他背着书包站在那里，白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和他们初见时一模一样。

“林溪。”他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困难。

顾言走到她面前，沉默了几秒，才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灰。“祝你……中考顺利。”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很快消失在街角。

林溪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风卷起地上的花瓣，打着旋儿飘向远方，像一场无声的告别。她抬手摸了摸脖子，那里还戴着顾言送的星星项链——那天他在天台上给她戴上的，说她像星星一样发光。可现在，这颗星星快要熄灭了。

回到家，林溪把那条项链摘下来，放进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里，一起锁进了抽屉最深处。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抽新芽的香樟树，忽然觉得很累。也许这样就够了，她想，至少他能好好的。

只是在无数个疼痛难忍的深夜，她还是会悄悄打开抽屉，摸着那颗冰凉的星星，想起那个蝉鸣喧嚣的夏天，想起少年笑着说“我在终点等你”的样子。那时的阳光那么暖，暖得让她以为，他们真的能走到终点。

藏在抽屉里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