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暗流

城西地块的项目启动会定在周一上午，苏晚提前半小时到了会议室，却发现陆沉舟已经坐在主位上。他面前摊着一份泛黄的旧报纸，标题是《苏氏工厂转型记》，配图里的老人穿着蓝色工装，正和工人一起搬机器——那是苏晚的爷爷。

“陆总，您怎么……”

“查资料时看到的。”陆沉舟把报纸推给她，指尖在“1998年”的日期上敲了敲，“你爷爷当年想把工厂改成文创园，可惜资金没跟上。”

苏晚的手指抚过报纸上爷爷的笑脸，眼眶有点发热。爷爷去世前总说，城西那块地是块宝地，不该只用来盖写字楼。她忽然明白，自己会下意识关注那里，或许不只是为了查明当年的事，更是潜意识里想完成爷爷的遗憾。

“项目规划里，我加了个文创区。”陆沉舟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在西北角，保留老厂房的框架。”

苏晚猛地抬头，撞进他平静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施舍，也没有刻意讨好，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谢谢。”她轻声说。

“谢我干什么？”陆沉舟挑眉，合上文件夹，“是市场部的数据显示，年轻人现在就吃这一套。”

门被推开，项目组的人陆续进来，刚才那点微妙的气氛瞬间被会议的严肃取代。陆沉舟主持会议时条理清晰，从施工进度到资金分配，每个细节都抠得极细。轮到苏晚汇报竞品分析时，她注意到陆沉舟的目光总在她提到“旧厂房改造”时多停留两秒。

散会后，张总监把苏晚叫到办公室：“陆总让你跟着他去趟城西工地，下午两点出发。”

“现在去？”苏晚看了眼窗外，正午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蔫，“那边不是还在清场吗？”

“陆总说，有些细节要现场敲定。”张总监递过来一顶安全帽，“对了，赵坤昨天派人去工商局闹了，说我们泄露他的私人信息，不过陆总已经让法务部处理了。”

苏晚接过安全帽，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昨天竞标会上陆沉舟甩出的消费账单，当时只觉得解气，现在才意识到——那分明是赵坤的软肋，陆沉舟却毫不犹豫地当众捅破，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是往死里打。

两点整，黑色宾利停在工地门口。陆沉舟已经换了身灰色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道浅疤。苏晚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被他抓了个正着。

“想知道怎么来的？”他弯腰系鞋带，语气带点戏谑，“小时候爬树摔的，不像你想的那样，是什么江湖恩怨。”

苏晚的脸腾地红了，赶紧戴上安全帽：“我没那么想。”

工地里还堆着没清理的废钢材，陆沉舟踩着碎石子往前走，脚步稳得像在走红毯。他指着西北角那片残存的厂房骨架：“这里的梁结构要保留，加固后做玻璃穹顶，你觉得怎么样？”

苏晚绕着厂房走了一圈，墙面上还能看到当年刷的标语——“实业兴邦”，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我爷爷以前在这里办过职工画展，”她摸着墙面凹凸的痕迹，“如果能留一块区域做展厅，应该会很有意义。”

陆沉舟拿出手机拍照，镜头里恰好框住她仰头看标语的侧脸，阳光透过厂房的破窗落在她发梢，像镀了层金边。他忽然开口：“你爷爷的画还在吗？”

“应该还在老房子的储藏室里，”苏晚转过身，眼里闪着光，“我改天找出来给您看？”

“叫我陆沉舟就行。”他收起手机，语气自然得像说过千百遍，“项目组晚上聚餐，一起去。”

苏晚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邀请自己。她刚想答应，手机突然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晚晚，你快回来一趟，赵家的人刚才来了，说要跟我们谈谈……”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里还有摔东西的声响。

苏晚的脸瞬间白了：“妈，你别急，我马上回去！”

陆沉舟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对：“怎么了？”

“赵坤去找我妈了。”苏晚的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摘安全帽，“他肯定是报复我……”

“上车。”陆沉舟拽住她的手腕，语气不容置疑，“地址发我。”

宾利在车流里穿梭，苏晚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她知道赵坤是什么人，当年爷爷破产后，他还派人来家里搬过东西，说是“抵债”。

“他不敢动你。”陆沉舟忽然开口，正在开车的手腾出一只，递给她一瓶水，“盛星的法务部已经向法院申请了保护令，他要是敢闹事，就是自投罗网。”

苏晚愣住：“你什么时候……”

“竞标会结束就办了。”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赵坤这种人，输了只会找软柿子捏，我早料到了。”

车子停在老旧的居民楼下，苏晚刚推开车门，就看到赵坤的儿子赵磊正把一个花瓶往地上摔。她妈妈站在旁边，吓得脸色发白。

“赵磊！你住手！”苏晚冲过去挡在妈妈身前。

赵磊看到她，脸上露出痞气的笑：“哟，这不是盛星的大功臣吗？怎么，傍上陆沉舟了，就敢跟我们赵家叫板了？”

“你爸竞标输了，跟我们家没关系！”苏晚气得发抖，“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报警？”赵磊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她，“你以为陆沉舟能护你一辈子？”

手腕被人攥住时，赵磊才发现身后站着个男人。陆沉舟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灰色工装袖口卷着，眼神冷得像冰：“动她一下试试。”

赵磊被他捏得疼咧嘴：“你谁啊？少管闲事！”

“盛星集团，陆沉舟。”他慢悠悠地开口，另一只手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里面是赵磊刚才威胁苏晚妈妈的话。“这些话，够你进去待几天了。”

赵磊的脸瞬间变了色，挣扎着想挣脱，却被陆沉舟越攥越紧。“滚。”陆沉舟松开手，声音里的寒意让周围的空气都降了温，“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这，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赵磊撂下句“你等着”，灰溜溜地跑了。

苏晚的妈妈这才缓过神，拉着她的手一个劲道谢：“陆先生，真是太谢谢你了……”

“阿姨，没事了。”陆沉舟的语气缓和了些，“我让助理送您去我朋友的酒店住几天，等这边处理好再回来。”

苏晚看着他安排这一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一直以为陆沉舟是高高在上的资本家，冷漠又疏离，可他刚才挡在自己身前时，后背的线条竟让她觉得莫名安心。

“陆沉舟，”她在他转身要走时叫住他，“为什么要帮我？”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夕阳的光落在他眼里，漾开一点细碎的波澜：“你是盛星的人，护短是我的规矩。”

那天晚上，苏晚没去聚餐。她在老房子的储藏室里翻到了爷爷的画，大多是厂房和工人的素描，最后一张画的是个小女孩，坐在工厂的台阶上吃冰棍——那是小时候的她。画的角落写着一行小字：“晚晚说，要让这里开满向日葵。”

手机响了，是陆沉舟发来的消息：【明天带画来公司，文创区的设计图，或许能加两笔。】

苏晚看着屏幕笑了笑，手指在对话框里敲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好的。】

她不知道的是，陆沉舟此刻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林特助发来的邮件。里面是苏晚爷爷当年匿名卖专利的合同，附加条款里写着：“若日后工厂所在地块开发，恳请保留一角，供后人缅怀。”

陆沉舟指尖在“缅怀”两个字上顿了顿，拿起手机，给张总监发了条信息：【把文创区的面积再扩三百平。】

窗外的夜色渐浓，城市的灯光像散落的星辰。有些人的心思，就像这藏在暗处的星光，看似遥远，却在不经意间，照亮了某个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