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是在北岸获嘉县的渡口客栈里被抓住的。他逃得并不远,大约是以为延津这边的事还能有转圜的余地,或者以为北岸不在贺峻霖的管辖范围内,可以等风声过去再回来。丁程鑫带人连夜渡河,在客栈二楼的一间客房里堵住了他。王崇穿着一件旅人的旧袍子,桌上搁着一只包袱和一张北上的路引,路引的目的地写着“幽州”。他见丁程鑫推门进来,没有反抗,只是把包袱往桌角推了推,站起来,说了句“走吧”。包袱里装着几封书信和一只铜匣,铜匣中是一叠银票和一枚盐铁转运分号的私印。丁程鑫把包袱和铜匣一并收了,带着王崇渡河回到南岸。
审王崇的地方选在柳记货栈后面的库房里。库房的长桌上摊着从盐铺、马行、石塘村和北岸客栈搜来的全部账簿、路引、印章和信函,几乎占了半张桌面。王崇坐在长桌对面的一把矮凳上,双手搁在膝上,指头上的金戒指已经被取下来了,露出底下被戒指压出的两道浅痕。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在县衙石桌旁见面时更沉了,面皮松弛,眼下的两道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他没有绕弯子,第一句话便是:“贺大人,那些货走的是武记的账。武三思在洛阳遥控,我在延津替他办货。河伯娶妇的祭祀是幌子,用来吓住渡口的船工和岸上的百姓,不让他们多问。盐井、暗室、暗河、断头崖——整条线都是武记的,我只管延津这一段。”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便不再开口,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那些手指不再敲桌面,也不再攥紧,只是平平地搁着,像是一件被用旧了的工具终于被放回了架子上。
贺峻霖把王崇的口供记下来,与刘文远的口供和两本账簿逐条对证。王崇的供词与账簿的记载完全吻合——从幽州到延津的每一笔货单,每一次银两往来,每一个经手人的名字,都有据可查。而“武记收”三个字出现在每一页的备注栏里,字迹工整,像是被人反复描过很多次。贺峻霖把账簿翻到最后一页,那行“腊月前结清。洛阳武。”的小字旁边,还有一行更细的字:“腊月前不清,河伯再娶。”他把这两行字指给王崇看。王崇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这是武三思亲笔写的。腊月前结清,意思是所有货和银子必须在腊月之前运出延津,过了腊月,那条线就断了。河伯再娶,是武三思用来威胁王家和胡家的——如果结不清,他就让三姓自己出人顶罪。第七个祭品,就是用来逼我们两家清账的。”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看着贺峻霖,“阿宁本来不该到延津来。她爹宁有德是洛阳东市卖布的,和这件事没有关系。胡远的人看上了宁家铺子的位置,偷了印,写了假借据,把宁有德逼走,把阿宁送到延津当祭品。这件事是胡远手下的人办的,武三思不知道,但知道了也不会管。对武记来说,一个祭品只是一个筹码。”
贺峻霖把王崇的口供和物证整理成册,当晚便派玄鹤卫快马送往洛阳。狄仁杰的幕僚两天后传回消息——奏折的事已经有转机,武则天在朝会上过问了延津案的进展,虽然没有当众表态,但狄仁杰递上去的物证抄本被留在了御书房。留中不发,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武三思在朝会上没有再提弹劾的事。贺峻霖知道,只要延津这边结得快,武三思的奏折就是废纸。
在离开延津之前,贺峻霖去了一趟城西空仓房。阿宁已经搬到了柳记货栈后面的库房里,和邓佳鑫、严浩翔住在一起。库房被收拾出一角,铺了干草和厚毯,墙上挂了一盏新油灯,灯盏里添了油,火苗稳稳地燃着。阿宁坐在毯子上,面前搁着一只粗瓷碗和一双筷子,碗里的面吃了一半。她见贺峻霖进来,抬起头,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眼下那层青淡了不少。她的手腕上那道被红绳勒出的浅痕已经结了薄痂,没有系红绳,也没有戴铜钱。贺峻霖在她对面蹲下来,把那枚从石塘村土堆里挖出的梅花银簪放在她面前。银簪在灯光中泛着一层暗银色的光泽,簪头的梅花被磨得发亮。阿宁看着那支银簪,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这支不是我的。我的那支是银的,但没有梅花,是一根素簪。”贺峻霖把银簪收回来,放回袖中。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爹的事,我让人去洛阳查了。铺子关了,人搬走了。邻居说他往西去了。我会让人继续查,如果他还在,我们会找到他。”阿宁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半碗面。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贺峻霖站起来,走到库房门口时,听到她在身后说了一句:“贺大人,谢谢你。”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贺峻霖没有回头,只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出了库房。
离开延津那日,天色出奇地好。云层裂开一道宽阔的缝,日光从缝隙中倾泻下来,照在黄河水面上,将那一层浑浊的暗黄色染成一片浅金色的粼光。渡口的码头上一如既往地热闹,脚夫们扛着麻袋从跳板上走过,号子声沉闷而悠长。贺峻霖牵着马走上渡船时,回头看了一眼南岸。柳记货栈的招牌在日光中泛着陈旧的木色,赵管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簿板,正低头核对货单。孙船工蹲在栈桥边系缆绳,见贺峻霖看过来便直起身来,朝他拱了拱手。孙船工的脸上的旧疤在日光中显出一种暗沉的褐色,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那样站着,等渡船离岸才重新蹲下去继续系缆绳。
渡船离开南岸时,贺峻霖站在船尾,看着南岸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宋亚轩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那盏纸灯笼,灯笼里的蜡烛换过了,火苗在河风中微微晃动。刘耀文蹲在船头,一只手搭在船舷上,看着黄河水在船底流过。丁程鑫和马嘉祺坐在船中段的横板上,两个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张真源站在船舷边,面朝北岸的方向。敖子逸靠在船尾的船舷上,手里握着那根从幽州带来的旧撑杆,杆头的铁皮在日光中泛着暗沉的光。邓佳鑫坐在船板的最里面,背靠着船舷,短刀搁在膝上。严浩翔蹲在船尾,面前摊着一只白瓷碟,正在比对从延津带回来的最后几块矿石样本。
渡船驶到河心时,水面上传来一阵极低的叩击声,和来时一样,不紧不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跟着船走,用指节轻轻敲着船板。刘耀文侧耳听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了贺峻霖一眼。贺峻霖也听到了。他蹲下身,用手掌贴着船舷内侧,感受着船板传来的微弱震动。那震动和叩击声的节奏完全一致,但他的手掌贴上之后,声音便停了。过了一会儿,船底又响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他站起来,收回手,没有说什么。渡船继续向北岸驶去,船底的水声渐渐变浅,叩击声也随之消失在河心的暗流中。
到了北岸之后,队伍沿着官道南下。从延津到洛阳,走官道经过郑州、荥阳,再渡洛水,约需七八天。沿途的景色从黄河两岸的沙洲和芦苇荡渐渐变成了平坦的平原,田地和村庄越来越密,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第五日傍晚,队伍在荥阳城外的一处驿站歇脚。驿站不大,院子里拴着几匹过路商队的骡子,角落里堆着草料。贺峻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把狄仁杰的幕僚传回的最新消息看了一遍。信上说,武三思已经被调离兵部,出任东都留守,明面上是升迁,实际上是外放。延津案的三名主犯——王崇、王禄、和胡家马行的管事——已经押往洛阳刑部大牢,待秋后问斩。柳四娘因协助查案有功,免于追究。阿宁被安置在洛阳的一处尼庵中,由官府拨银赡养,待宁有德的下落查明之后再作安置。信的最后一行写着一句附言:“洛阳新案,待贺大人回京后详议。”
贺峻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他站起来走到驿站门口,看着官道尽头那片灰蓝色的天际线。洛阳在正南方向,再走两三天就能到了。河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远处黄河的湿气和泥腥味,贴着官道两侧的麦田缓缓流过。他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张真源。他在贺峻霖旁边站定,也看着南方的天际线。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张真源先开口:“回洛阳之后,狄阁老那边的事,你打算怎么安排。”贺峻霖把信上那句“洛阳新案”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先述职,把延津案的卷宗交上去。然后看狄阁老的意思。他说有新案子,那就接。”张真源点了点头。他侧过头来看了贺峻霖一眼,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着他的侧脸,将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温润的弧线。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把一只手搁在身侧,离贺峻霖的手很近,但没有碰到。贺峻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把自己的手移过去,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背。那一下很短,短到像是被风吹了一下。但张真源没有把手收回去。他站在贺峻霖身侧,面朝南方的天际线,月光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将两道影子叠在一起,投在驿站门前的石板路面上,缓缓地向南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