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敦煌时,暮色正在城墙上铺开。那是一种比凉州更深更静的暮色,像是这座城离天边更近,落日沉得慢一些,余晖在城垛上停留得更久一些。敦煌的城墙比凉州矮了约三尺,但更厚实,夯土墙面上嵌着细碎的砂石,在夕阳斜照中泛出一种暗红色的光泽,像是整座城都在余晖里微微发烫。城门外的官道两侧种着一排胡杨,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片叶子旋着落下来,落在道旁干裂的土沟里。
城门口排着一小队等候入城的行人,约莫七八人。一个裹着头巾的于阗商人牵着两匹驮着布匹的骆驼,骆驼的鼻环在暮光中闪着铜色的光。两个僧侣打扮的人站在后面,穿着深褐色的僧袍,脚上是已经磨得发白的麻鞋,正低声交谈着什么,用的是贺峻霖听不懂的语言。还有一个背着空藤筐的本地人蹲在路边,大约是从城外送完货正要回城。守卒挨个验过路引和货物,动作不快不慢,带着边城特有的从容——他们见过太多入城的人和货,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们着急了。
张真源翻身下马,将陇右道巡察使的官凭递了过去。守卒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一眼张真源的官袍,再扫过队伍里其余几人的装束,神色立刻郑重起来。他侧身让开城门,朝城内方向招了一下手,一名年轻兵卒会意,牵过一匹快马朝城内方向跑去,大约是去刺史府报信。贺峻霖在马上看着那个兵卒的背影消失在街巷拐角处,忽然想起凉州城外的那座旧茶棚,那些被提前送出去的消息。但他没有说什么,只策马跟在张真源身后,缓缓通过了城门洞。
进入敦煌城后,街道的景象与凉州截然不同。凉州的街巷虽然也热闹,但终究还是以汉人商贾和本地住户为主;敦煌的街道则像是被不同语言、不同肤色、不同服饰的人共同挤满的,市声也更嘈杂,充满了多种口音和腔调。路边有几家粟特人开的铺子,门口挂着弯月形的铜招牌,店内堆着大捆的羊毛毯和一袋袋干果,一个穿着红色长袍的粟特妇人正蹲在门边用小锤敲打一只银壶,边敲边哼着一首调子悠长的曲子,歌词大约是粟特语,贺峻霖听不懂。对面是一家回鹘人开的食肆,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翻滚着一种浓稠的肉汤,热气蒸腾,香味沿着街巷弥漫开来。几个牵着骆驼的胡商正坐在食肆门口的矮凳上,每人面前一碗汤,手里掰着馕饼蘸着吃,偶尔抬头交谈几句,声音不高不低。
贺峻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靠近城墙根一处不起眼的位置停了下来。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石料摊,一张旧布铺在地上,上面散着七八块拳头大小的灰青色矿石,堆成一堆,旁边还放着一块已经被敲开了断口的,露出内部细密的颗粒结构。石料摊旁边没有人看守,大约是摊主临时走开了。贺峻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但他知道严浩翔一定也看见了。严浩翔果然放慢了马速,侧过头看了片刻,那目光比寻常更沉一些,像在确认什么,但没有停下来。
刺史府在城北,门前立着一对石狮,比洛阳常见的那些矮一些、敦实一些,像两团被风沙磨圆了的石头,守护着身后那扇朱漆剥落的木门。沙州刺史赵崇安已经迎到了门前的台阶下。他约莫五十五岁,身形清瘦,穿着一身绯色官袍,被河西的风吹得面色微红,一双眼睛不大但目光沉静,像看惯了边城的日落与风沙,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的目光产生剧烈的波动了。
赵崇安先向张真源行了一礼,拱手道:“张巡察使远道而来,赵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他的腰弯得标准,却没有卑屈之态。然后他转向贺峻霖,拱了拱手,“这位便是刑部贺侍郎吧?赵某已收到公文,知道二位大人近日将至,已备好了住处。请随我来。”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实周到,既没有像陈崇德那样堆着满面的笑容送礼送人,也没有刻意冷淡,只是像接待任何一位正常往来的上官一样,不过不失,恰到好处。贺峻霖还了一礼道了声“叨扰”,目光与赵崇安那双沉静的眼睛接触了一瞬。他将赵崇安与陈崇德在心里做了一次比对——陈崇德的目光是动的,总是在左右扫视,像在找机会;赵崇安的目光是静的,像一口深井,看不出底,但也没有泛起波澜。
住处安排在刺史府西侧的一处独立小院,院子不大,约莫两丈见方,三面有廊,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足够众人住下。院内有一口青石井,井口架着一只木辘轳,井水清冽。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和一辫子大蒜,墙根堆着一捆干透的胡杨枝,是本地人家最寻常的陈设。赵崇安将院门钥匙交给张真源,道:“院门有锁,夜里可以闩上。若有需要,只管打发人来府上说一声。”他顿了顿,又看了贺峻霖一眼,“明日若得空,赵某再与二位细聊。今晚先歇着吧。”他拱了拱手便告辞了,没有多留一步,也没有多问一句。那最后一眼让贺峻霖感到一丝轻微的异样,虽然赵崇安依然很静,但那种静好像是一层薄薄的外壳,底下有东西在缓慢地活动,只是看不透。
贺峻霖站在廊下看着赵崇安走出院门。落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走到院门口时那影子便折进了门外的光线里,不见了。张真源走到贺峻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门方向:“他和陈崇德不一样。陈崇德的殷勤是往外溢的,他的殷勤是往回收的。”贺峻霖点了点头。他确实也感觉到了——赵崇安的那种周到里有一层克制的距离,像是一个不想被看透的人。
安顿好后,天色尚未全暗,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橘红色的光,那光线照在院中那口井的辘轳上,将木头的纹理照得分明。贺峻霖将行囊中的物品取出归置了一遍,又将那叠信函从旧地志中取出放在案头。他看了一下窗外的天色,还有约莫半个时辰的余光,便起身朝外走。宋亚轩正靠在廊下喝水,见他出来便放下水囊:“去城南?”他没有问“去哪儿”,直接说了“去城南”。贺峻霖点了点头:“去城南。”
两人没有惊动其他人,只从侧门出了院子,沿着城中的主街向南走去。傍晚的敦煌依旧没有完全安静下来。主街上几家食肆和茶馆里还有人声,灯火从窗口漏出来,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一块块橘黄色的光斑。拐过三条巷子后,街道渐渐变得僻静,两侧的房屋也低矮了一些,墙面大多是夯土抹的,有些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草筋。空气里烤馕的香气和干燥的沙土气交织在一起,混成河西独有的气味,干燥而温暖,像一层薄薄的绒布裹住整座城。宋亚轩的脚步放慢了一些,目光扫过每一处院门和墙头,像在辨认某个记忆中的标记。他的步伐比往常更轻,每一步都像在试探脚下的地面是否坚实。
然后贺峻霖看到了那棵胡杨树。
它从一座高墙院落中伸出来,树冠比周围的屋顶高出近一人,枝干虬曲苍劲,在暮色中像一团深青色的云,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贺峻霖站在巷口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棵胡杨树上,认出了它。院墙比周围的民宅高出足足一截,墙体用大块夯土筑成,表面涂抹了一层浅灰色的泥灰,在这条巷子里格外显眼。门朝东开,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环是铁铸的,被磨得锃亮,像是经常有人用手触摸。门板本身积着一层薄薄的浮尘——不是久无人居的那种厚尘,而是近两日被风带来的细沙,薄薄地覆在表面,轮廓尚清晰,说明有人近期开过这道门。贺峻霖站在门前没有敲门,只看着那对门环在最后一丝天光中泛着冷光,铁环表面被手摩挲得光滑如镜,隐约能映出对面墙壁的轮廓。
宋亚轩没有说话。他沿着院墙向北侧走去,脚步很轻。贺峻霖跟过去时看到他正蹲在后墙根下,用手轻轻拨开一层浮土。墙根下的土有一处被踏过的痕迹,脚印很浅但轮廓清晰——是成年男子的鞋印,前掌深、后掌浅,像是一个人从墙上翻落时前脚掌先着地。鞋印边缘还清晰着,没有被风完全抹平。宋亚轩抬头看向贺峻霖:“方向是从院里翻出来的。大约一两天的工夫。”贺峻霖也蹲下来看了看那道鞋印。他直起身,又看了一眼那高墙。墙面上有几处浅浅的凹凸,像是被反复踩踏过的落脚点,已经成了墙皮上固定的凹痕,表面被磨得光滑,在暮光中显出隐约的轮廓。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回吧。”
回到小院时,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严浩翔已经点起了灯,他将白天沿途采集的几块矿石和敦煌街头那堆青灰色石料的碎块一起放在桌上,旁边摊着从宝光寺带回的那块青石片。他正将三者并排放好,用一面小小的水晶镜反复比对,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件需要足够细心才能发现的事。刘耀文蹲在旁边伸着脖子看,大约是看不懂那三块颜色相近的石头有什么区别,但还是认真地跟着严浩翔的视线来回看,试图找出一点线索来。丁程鑫在院中擦刀,背对着门,长刀横在膝上,刀刃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光。张真源坐在正房门槛上,手里拿着那只赵崇安送来的陶壶,里面还有半壶没喝完的葡萄酒,但他端着酒碗的样子不像在喝,更像在用掌心的温度焐着碗沿。
贺峻霖走过去在严浩翔对面坐下。严浩翔抬眼看了他一下,将其中一块石料推到面前:“这个是在敦煌街边买的,那摊主说这是‘山里挖的废石料’,不值钱,论斤卖,一筐不到十文钱。但你看这里。”他将那块石料翻了个面,边角处有一行极浅的刻字,像是被人用细尖的工具轻轻划过,字迹很浅,已经被磨损了大半,前两个字几乎看不清了,只留下末尾一个“昌”字的轮廓,笔画偏长,收锋时微微上挑。严浩翔又将宝光寺那块青石片翻过来,指着边角一处同样浅淡的刻痕:“两处刻痕的起笔和收尾,是同一种工具留下的。虽然字不同,但手法一致。”贺峻霖将两块石头并排放在灯下,果然看到两处刻痕的倾斜角度、入刀深度、收尾时的微挑弧度几乎相同——像是一个人先后刻上去的,中间隔了时间,但手法没有变。
“如果这两处是同一个人刻的,”严浩翔道,“那这条矿脉的流通就不是随机的。有人一直在让这些矿石向固定方向流动。从凉州到敦煌,甚至可能更远。”
刘耀文终于忍不住插嘴:“那个‘昌’字能看出是啥名字的后半截不?”严浩翔摇头:“前两个字已经完全磨损了,看不出笔画。但如果有更多的样本,也许能拼出来。”他顿了一下,“如果真是同一个人刻的,那他应该不止刻了这一块。更多的矿石上可能留着类似的标记。”
宋亚轩靠在不远处的廊柱上,听到这里忽然道:“我在凉州西市听过一个说法——敦煌这边有一个收矿石的人,常年收青灰色的石料,出价比市价高三成。但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见过他的正脸。大家管他叫‘那个收青石头的人’。”他说话的语气不咸不淡,但贺峻霖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严浩翔手里那块石料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大约是确认了这个信息与严浩翔的发现是扣在一起的。
贺峻霖将那块石料翻过来,又看了一次那道刻痕。他忽然想起石斛说过,“那些石片是宝光寺修复壁画剩下的废料”。但如果有人一直在用高于市价的价格收购这种矿石,那它就不是废料。那些石片被嵌进佛眼,又被从佛眼中取出;被留在暗格中,又被提前取走。每一次它被移动,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向它该去的地方。
贺峻霖起身走到院中站了片刻。晚风从胡杨林的方向吹来,带着干草和沙土的气息,吹动他衣袍的下摆。月光已经升起来了,月亮不圆,但很亮,将院中那口青石井的井沿照得清晰可见。星星低垂在天幕边缘,像是落在不远处的沙丘上方。他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是张真源。
张真源走到他身侧停下,没有靠得很近,约莫一步的距离,刚刚好在夜风能同时吹到两个人的位置。他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葡萄酒,碗沿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像是刚从唇边放下来。他开口道:“赵崇安刚才派人送来一壶葡萄酒和一碟干果,放在廊下了。说是‘一点心意’。”他又补了一句,“和那批蜀锦银器不同,这壶酒大约是他自己存了许久的。”贺峻霖点了点头,他能闻到那酒的气味,醇厚而柔和,在干燥的夜风中格外清晰。
他站了片刻,转身从廊下提起那壶酒,去了赵崇安的刺史府。府门没有关,守门的差役大约是得了吩咐,见是他便侧身让开了。赵崇安在正堂里,正对着一盏油灯看一卷公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贺峻霖提着酒壶,他微微笑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笔:“贺侍郎请坐。”他示意下人取了两只碗来,各自斟了半碗。酒液微黄,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气味醇厚而柔和,带着微微的甜。
两人在堂中对坐,一时没有开口。贺峻霖先饮了一口,酒液温热地滑过喉咙,带着蜂蜜和红花的余味,像那种边关小城自己在后院酿了多年、不对外售卖的家藏。赵崇安也饮了一口,放下碗,没有看他,目光落向门外夜色中的庭院,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话题。片刻后他道:“贺侍郎,你在凉州……见过陈崇德了吧。”他说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贺峻霖没有立刻回答,只握着碗沿,等赵崇安往下说。赵崇安继续道:“陈崇德这个人,做事太急。急就容易出错。你收了他的礼,他大约觉得你已经入了他的局。但你既然来了敦煌——陈崇德那点东西,应该还不至于让你走太远。”他说完这句话便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碗中微黄的酒液,然后道:“我这边查过的事,目前还不方便说太多。但你若要去莫高窟看看,我是赞成的。”他端起酒碗又饮了一口,那动作里有一种想借酒把某些话带过去的意思,但最终没有继续往深处走,又放下了碗:“敦煌这地方,胡商多,僧人也多。尤其是城东的胡商里,常有西域来的僧侣借住,住上几个月也不走。西边来的客商,去莫高窟的人倒是越来越少了。”他望着庭院里的月色,声音平缓,“从前常有僧人去那边修壁画、修复佛像。近几年去的人少了,有些洞窟被人用木板封了。谁封的,也没人细说。”他放下酒碗,像是说完了,又像是把话停在了该停的地方,“贺侍郎若得空,可以去走走。秋日干燥,洞窟里风沙少,壁画比夏天看得清楚。”他的目光从庭院中收回来,落在贺峻霖脸上,然后低下去,像确认了他想要确认的事。
贺峻霖端着酒碗沉默了片刻:“赵刺史方才说,有些洞窟被人封住了——是被谁封的?”赵崇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搭了一瞬,像在掂量要不要接这句话。然后他道:“说是石窟寺的僧人们怕壁画风化,拿木板封了一些。但具体是哪几座,我也没进去看过。”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被晚风扯散了的、难以捕捉的意味,“贺侍郎若真去看,自己瞧瞧便知道了。”
贺峻霖没有再追问。他又坐了片刻,将碗中残酒饮尽,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赵崇安在后头说了一句:“贺侍郎,敦煌夜里风大。明日出门若往东走,多带一件披风。往西走的话——”他顿了一下,“倒也不必。”贺峻霖回头看了他一眼。赵崇安已经低下头去重新翻他那卷公文了,侧脸的轮廓在油灯下显得比方才深了一些。他大约刚才说“往西走倒也不必”的时候,已经把他想提醒的东西夹在话里递了出来。
回到住处时,众人已经各自歇下了。贺峻霖没有点灯,只推开窗,坐在窗边。夜风从胡杨树的方向吹进来,带着干草和沙土的气息,和凉州的风不同——凉州的风是干涩的,像是从戈壁深处一路刮过来的;敦煌的风则是温的,像是被沙子和阳光焐了很久才送到人面前。他在窗边坐了很久,直到月亮移过了屋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