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三哥的文化水平总能创造出奇迹。
九月二十八日,沈芼蕡刚走进教室,还没来得及放下书包,就被班主任王老师叫去了办公室。她回忆了一下自己最近的表现:作业按时交了,上课没有睡觉,月考成绩还没出来,应该没什么值得被叫办公室的事。
但她忽略了一个变量:沈蚨惝。
王老师的办公桌在办公室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沈芼蕡走过去的时候,发现王老师面前摊着一本作文本,封面上赫然写着“沈蚨惝”三个字。王老师的表情很复杂,像是被浑身插满辣椒的笔记泥踩了一脚,既酸爽又火辣。
“沈芼蕡同学,你来看看这个。”王老师把作文本推到她面前。
沈芼蕡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那一页。沈蚨惝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像是鸡爪蘸了墨水在纸上乱刨,但内容却清晰可辨。
作文的题目是《我最敬佩的人》。
沈蚨惝写的是她。
沈芼蕡耐着性子往下看。第一段写的是“我的妹妹沈芼蕡虽然只有十三岁,但她已经展现出了超越同龄人的智慧和胆识”。看到这里她还觉得勉强能接受,虽然夸张了点,但至少没跑偏。
第二段画风突变。
“我妹妹其实是一个隐藏的武林高手。她三岁那年,有一次我在客厅里玩球,不小心把球踢到了吊灯上,吊灯摇摇欲坠。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年仅三岁的沈芼蕡一个箭步冲上去,脚尖轻点地面,腾空而起,在半空中一个翻转,稳稳接住了掉下来的吊灯。那一刻,整个客厅都安静了。我爸目瞪口呆,我妈嘴里的奶瓶掉了,而我,从此对这个妹妹刮目相看。”
沈芼蕡露出了地铁表。
第三段:“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妹妹的才华逐渐显露出来。五岁那年,她就已经能够熟练地背诵《论语》和《道德经》,并且能够运用其中的道理来解决家庭纠纷。有一次我爸和我妈因为公司的事吵架,我妹妹只用了一句话就让两人握手言和。她说:‘家和万事兴。’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圣人在对我微笑。”
沈芼蕡露出了老人情。
第四段:“七岁那年,我妹妹开始展现出惊人的商业头脑。她利用课余时间研究股票市场,在短短半年内就把自己的压岁钱翻了三倍。我爸惊叹于她的天赋,开始带着她参加公司的高层会议。会议上,我妹妹虽然一言不发,但她那双锐利的眼睛洞察了一切。会后她只用三个字就指出了公司战略的漏洞:‘太保守。’”
沈芼蕡露出了手机包。
第五段:“如今我妹妹十三岁了,她已经成为了一个文武双全、德才兼备的优秀少年。她不仅学习成绩名列前茅,还精通武术、书法、绘画、钢琴等多项技能。更重要的是,她有一颗善良的心。她经常在放学后去敬老院看望老人,用自己的零花钱给他们买水果和点心。她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那一刻,我为自己有这样的妹妹感到无比自豪。”
沈芼蕡打出了一整套“地铁老人手机”表情包,便没再往下看了。
她合上作文本,抬头望向王老师。
王老师也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你哥……”王老师斟酌着措辞,尽量用委婉的语气,“是不是这里有点问题?”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沈芼蕡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给出了一个客观的评价:“他不是有问题,他只是想象力过于丰富,且缺乏把想象和现实区分开来的能力。”
“你这个评价,比你哥整篇作文都有水平。”
“谢谢老师。”
“……我不是在夸你。我叫你来,是想问问你,你家里对这个情况有没有什么应对措施?比如带他去医院检查一下之类的?”
“去过。医生说他没有器质性病变,就是单纯的…”沈芼蕡顿了一下,挑选了一个合适的词汇,“活泼。”
王老师垂眸思考,最后还在作文本上批了一个“优”,批语写的是:“想象力丰富,建议投稿。”
沈芼蕡看了一眼那个批语,心想这位老师大概也已经放弃治疗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在走廊上碰到了沈蚨惝。沈蚨惝正倚在走廊栏杆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姿态悠闲得像是在度假。看到她从办公室出来,他立刻凑了上来。
“小妹!老师叫你干嘛?”
“你猜。”
“是不是因为我那篇作文?”沈蚨惝非但没有心虚,反而还挺起了胸膛,“怎么样?老师是不是被我的文采折服了?”
“老师确实被折服了,折服到怀疑你的精神状态。”
“那说明我的目的达到了!我就是要写一篇让人印象深刻的作文!”
“所以你就写我三岁接吊灯?”
“艺术加工嘛!”
“五岁背《论语》调解家庭纠纷呢?”
“夸张手法!”
“七岁炒股指导公司战略?”
“烘托氛围!”
沈芼蕡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八百遍清心咒:“你写的是我还是武则天?”
“差不多差不多,反正都是女强人嘛。”
“差很多。武则天不会接吊灯。”
“那她要是生在現代,肯定也会接——”
“闭嘴。”
沈蚨惝乖乖闭上了嘴,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沈芼蕡看着他那张欠揍的脸,忽然觉得很无力。跟这个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他的脑回路跟正常人不一样,你说东他扯西,你讲道理他讲艺术,你谈现实他谈梦想。
“你以后写作文,能不能别写我了?”她换了个策略。
“为什么?你是我最敬佩的人啊!”
“那你换个敬佩的人。敬佩奥特曼也行。”
“奥特曼是假的。”
“你写我的那些事也是假的。”
“那不一样,奥特曼是全世界都知道他是假的,但我写的那些事,万一有人信了呢?”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写这篇作文的目的是为了忽悠别人?”
“不完全是忽悠,是艺术加工!”沈蚨惝理直气壮地说,“艺术来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我这是把你塑造成了一个传奇人物!等以后你长大了,真的成为了一个了不起的人,我再拿出这篇作文,那就是预言家的证词!”
“那如果我长大以后只是个普通人呢?”
“那也没关系,我就把这篇作文烧了,就当从来没写过。”
沈芼蕡沉默了片刻,转身就走。
沈蚨惝在后面喊:“小妹你别走啊!我还有好多素材没写呢!比如你十岁那年徒手制服歹徒的事——”
沈芼蕡加快了脚步。
她决定今天之内不再跟沈蚨惝说任何一个字,以免自己被气出内伤。
然而这个决心只维持到了下午放学。
下午放学,沈芼蕡走出校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露出沈斌嶟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笑脸。
“上车吧小妹,今天大哥顺路来接你。”
沈芼蕡站在路边看着他:“你今天怎么又顺路了?”
“我天天都顺路,只要你放学,我就顺路。”
“你公司跟我学校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你是怎么顺路的?”
沈斌嶟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我今天来这边谈生意,谈完了就顺便过来了。”
沈芼蕡盯着他看了两秒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入主干道,沈斌嶟打开了音乐,放的是一首不知道什么语言的歌曲,听起来像是法语香颂。沈芼蕡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不想说话,但沈斌嶟显然没有放过她的打算。
“听说老三又惹事了?”
“你听谁说的?”
“他自己打电话跟我说的,说今天写了一篇关于你的作文,把老师都震住了。”
“……他管那叫震住?”
“难道不是吗?”
“老师看完之后问我,你哥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沈斌嶟笑出了声:“那也挺厉害的,能把老师逼到直接问这种问题,一般人做不到。”
“你是在夸他吗?”
“我是在陈述事实。”沈斌嶟换了个语调,“老三这个人吧,虽然不着调,但他有一种常人没有的能力。他总能让人记住他。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反正他不会被忽视。这一点,在某些场合还是挺有用的。”
“比如在被叫家长的时候?”
“比如在被叫家长的时候。”沈斌嶟笑着附和,“你想想,全校那么多学生,能被每一个老师都记住名字的有几个?他就做到了。”
“被记住的原因是被叫家长的次数创纪录,这算什么本事?”
“这也是本事啊。你以为让全校老师都记住你很容易吗?”
“你好像很欣赏他这种做法?”
“谈不上欣赏,但也不反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他的方式虽然奇葩,但至少他活得挺开心的,你不觉得吗?”
“……他开心,但周围的人不开心。”她想了会儿,如实回答。
“那你觉得,他应该为了让周围的人开心而改变自己吗?”
“至少不应该给别人添麻烦。”
“他给你添麻烦了吗?”
沈芼蕡又想了想,今天被叫办公室确实是因为沈蚨惝的作文,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她也没有因此受到什么实质性的处罚,只是听王老师吐槽了一顿而已。
“有点。”她说。
“那你生气吗?”
“还好。”
“那不就行了。”沈斌嶟笑了笑,“如果真的有一天他给你惹了大麻烦,你再生气也不迟。现在这点小事,就当看个乐子吧。”
沈芼蕡没有接话。她不得不承认,沈斌嶟说的有一定道理,但这种“有一定道理”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她不想认同沈斌嶟的任何观点,因为在她眼中,这个人的价值观本身就是扭曲的,他认同的东西多半也都有问题。
车子在一家餐厅门口停下来。沈芼蕡看了一眼招牌,是一家粤菜馆。
“又来吃饭?”
“顺便吃个晚饭,反正你回家也要吃的。”
“妈知道吗?”
“我给她发过消息了,说今晚带你在外头吃。”
沈芼蕡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餐厅的环境很好,装修是古典中式风格,红木桌椅、屏风隔断、宫灯照明,处处透着雅致。沈斌嶟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经理亲自出来迎接,把他们领到了靠窗的包厢。
点完菜,沈斌嶟倒了一杯茶推到沈芼蕡面前,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
“这家店的普洱茶不错,你尝尝。”
沈芼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确实不错,入口醇厚,回甘绵长。
“小妹,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沈斌嶟放下茶杯,看着她。
“什么问题?”
“你以后想做什么?”
沈芼蕡放下茶杯:“什么意思?”
“就是未来的规划。你才初一,但我觉得以你的性格,应该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吧?”
“……没想过。”
“不可能吧?你这么聪明的小孩,怎么会没想过未来的事?”
“因为想也没用。计划赶不上变化,想得再好也没用。”
“你这是悲观主义。”
“这是现实主义。”
沈斌嶟笑了笑,没有再追问。菜陆续端上来了,白切鸡、清蒸鲈鱼、虾饺、烧鹅,摆了满满一桌。沈芼蕡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鹅放进嘴里,皮脆肉嫩,味道很好。
吃到一半,沈斌嶟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小妹,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个家很奇怪?”
沈芼蕡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爸天天忙着公司的事,妈忙着社交和美容,老二沉迷修仙,老三到处惹事,我……”沈斌嶟停顿了一下,“我也不算什么正常人。你夹在中间,会不会觉得很累?”
沈芼蕡放下筷子,看着他:“你今天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些?”
“没什么,就是突然有感而发。”沈斌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有些飘忽,“我今天下午去见了一个老朋友,他跟我同岁,已经结婚生子了,生活过得安安稳稳的。我看着他,就在想,如果我是个正常人,现在会不会也过着那样的生活。”
“你现在也可以过那样的生活。”
“我过不了。”沈斌嶟摇了摇头,“有些东西已经定型了,改不了了。”
沈芼蕡看着他,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沈斌嶟今天的状态不太对劲,比平时更低沉,也更坦诚。但这种坦诚反而让她有些不适应,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你那个朋友,是做什么的?”她换了个话题。
“中学老师,教历史的。”
“那你怎么会跟中学老师做朋友?”
“高中同学,睡上下铺的兄弟。”沈斌嶟笑了一下,“那时候我们都还是普通人,他不知道我家有钱,我也不知道他以后会当老师,就是纯粹的友谊。”
“后来呢?”
“后来我出国留学,他考上师范,联系就少了。今天偶然碰上,聊了一会儿,发现他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人了,我也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沈芼蕡替他总结:“人都是会变的。”
“是啊,人都是会变的。”沈斌嶟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汤,“问题是,有的人在变好,有的人在变坏。而我,好像一直在原地踏步,既不变得更好,也不变得更坏,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悬着。”
“你这是在自我反省吗?”
“算是吧。”
“那你反省出什么结果了吗?”
沈斌嶟想了想,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她:“反省出我是一个懦夫。”
沈芼蕡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自己有问题,也知道应该去解决,但我就是不愿意迈出那一步。因为我害怕,害怕面对真实的自己,害怕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沈斌嶟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挺羡慕老三的。他活得那么肆意妄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担心后果。我就不行,我想得太多,顾虑太多,把自己困在一个笼子里,钥匙就在我手里,但我就是不敢打开那扇门。”
沈芼蕡斟酌半晌,随后说了句:“你至少还知道自己被困在笼子里,有些人连自己在笼子里都不知道。”
沈斌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不是,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去看心理医生,认真看,别敷衍。”
沈斌嶟苦笑了一下:“你还是不死心啊。”
“因为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你不可能靠自己走出来,如果能的话,你早就走出来了。”
沈斌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你说得对。”他说,“我确实需要专业的帮助。”
沈芼蕡看着他,有些意外:“你同意了?”
“我考虑考虑。”沈斌嶟放下茶杯,冲她笑了笑,“至少今天我松口了,比以前进步了,对吧?”
沈芼蕡没有接话。她不知道沈斌嶟是真的想通了,还是只是一时冲动说的客套话。但她选择暂时相信他,毕竟他能说出“我需要帮助”这句话,已经比之前那个坚称自己没病的沈斌嶟前进了一大步。
吃完饭,沈斌嶟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餐厅。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沈芼蕡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今晚的星星比昨晚多了一些。
“走吧,送你回家。”沈斌嶟拍了拍她的肩膀。
车子驶入夜色中,车内放着同一首法语香颂。沈芼蕡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脑子里回想着今晚沈斌嶟说的那些话。
他说的那些关于“笼子”和“钥匙”的比喻,让她有些触动。她一直以为沈斌嶟对自己的状况毫无自知之明,但今晚的对话让她意识到,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愿意面对。
知道问题所在却不去解决,比不知道问题所在更可悲。因为前者是主动选择了沉沦,而后者至少还有“不知者无罪”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