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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抽象(弃稿一弹)

我真的受不了了啊

一、

吕泫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十七秒。

“鉴于公司业务调整,您已被优化。”

她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进地铁站。晚高峰的人流黏糊糊地挤在一起,她像无根的浮萍被人潮推着前移,肩膀被人撞了一下,又被另一个人推回来。而从头到尾,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旁边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不小心踩了她的脚,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吕泫溑看了他一眼:“嗯。”

男生愣了一下,似乎被这个过于平淡的反应搞得有点不知所措,又重复了一遍:“真的很抱歉!”

“没事。”她说。

地铁来了。她被挤进车厢,整个人贴在门边。列车猛地提速扎进墨色的隧道,两侧连缀成片的广告灯牌骤然亮成流动的光河,明灭交替的光影在她脸上飞速碾过,像一台飞速运转的胶片,翻涌的黑白连半分清晰轮廓都抓不住,只剩一片晃眼的虚影。

她今年二十四岁,在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做了两年的文案策划,月薪六千五,房租三千二,每天通勤两小时,午饭吃十二块钱的外卖。三个月前公司开始拖欠工资,上个月老板跑路了,今天HR在微信上通知她被“优化”,连正式的离职证明都没给她发。

按理说她应该愤怒,或者难过,或者至少表现出一点正常的情绪波动。

但她只觉得困。

是真的困。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感,让她实在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但表情依然是一张白纸。

手机震了一下,是房东的消息:“下个月房租涨三百。”

她打字回了个“好”。

又震一下,是她妈发来的语音,时长五十九秒。她没点开听,直接转了文字:“泫溑啊,你表姐生孩子了你知不知道?人家比你小两岁呢,你看看你……”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手心里。

地铁到站了。她走出车厢,沿着长长的通道往上爬楼梯。出口处有个发传单的小姑娘,手里举着一摞健身房的广告,见人就塞。吕泫溑经过的时候,小姑娘习惯性地递过来一张,她伸手接了,看都没看就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小姑娘的表情僵了一瞬,吕泫溑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懒得拒绝。接过传单然后扔掉,比绕过对方或者摆手说“不需要”要省力得多。这是她多年总结出的生存法则之一:永远选择消耗能量最少的方式活着。

回到出租屋,她换上拖鞋,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盒过期的牛奶,半颗蔫掉的卷心菜,和一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火腿肠。她关上门,拿起手机点了份十五块的外卖。

等外卖的时间里,她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一个女生正在哭诉自己被绿了,评论区全是“抱抱姐妹”;一个男生在炫耀自己月入十万,评论区全是“大佬带带我”;一只狗会算数,主人问“一加一等于几”,它叫了两声,播放量三百万。

吕泫溑划过去又划回来。

她盯着那只狗看了三秒,心想:这只狗过得可能比我好。

外卖到了。她吃完,洗澡,吹干,躺到床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窗外有车鸣笛,楼上传来小孩跑来跑去的声音,隔壁情侣在吵架。她闭上眼睛,三分钟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是被手机吵醒的。

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她挂掉。对方又打,她再挂。对方第三次打过来的时候,她终于接了,声音沙哑而平静:“喂。”

“请问是吕泫溑女士吗?”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客气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我是盛京律师事务所的张律师,受您母亲委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需要当面跟您沟通。”

吕泫溑沉默了两秒:“我妈死了?”

“……不是。”

“她要跟我断绝关系?”

“也不是。”

“那你找我什么事。”

张律师似乎在措辞,停顿了一会儿才说:“这件事比较复杂,电话里说不清楚。您方便今天下午三点来我们律所一趟吗?地址我短信发给您。”

吕泫溑想说“不方便”,但转念一想,反正她现在也没工作,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这帮人能整出什么幺蛾子也好。于是她说了声“行”,挂了电话。

短信很快发过来,地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八层。她查了下地图,坐地铁过去大概四十分钟。她又看了眼余额:1236.5,离交房租还有十八天。

她面无表情地起床洗漱,在下午的两点五十分准时出现在盛京律师事务所前台。前台小姐笑容满面地请她稍等,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吕泫溑坐在沙发上,目光扫过墙上的各种奖状和资质证书,没什么兴趣地移开了。

张律师很快走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西装笔挺,一看就是那种在职场里游刃有余的人。他见到吕泫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这么年轻,而且看起来这么无所谓。

“吕女士,请进。”他把她引进办公室,关上门,又给她倒了杯茶。

吕泫溑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茶杯,眼睛看着桌面上的文件,不说话。

张律师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我受您母亲的委托,向您说明一些关于您身世的……”

“等一下,”吕泫溑抬起眼皮,“你说的是哪个妈?”

张律师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噎了一下:“您的…亲生母亲。”

“我有两个妈?”

“严格来说,您有两个母亲。一个是养育您长大的养母,另一个是您的生母。”

吕泫溑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哦。”

这个反应再次让张律师呆住了。他做律师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当事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拍桌子骂人,但像眼前这位这样,被告知自己不是亲生的之后只回了一个“哦”的,还真是头一回。

“您…不惊讶吗……?”他试探着问。

“惊讶。”(平静调)

张律师:“……”

他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继续往下说:“事情是这样的。您的生母姓沈,是沈氏集团的创始人沈国韬的长女,沈蕴宁女士。二十多年前,沈家和吕家联姻,沈蕴宁嫁给了吕家长子吕仲衡。但是婚后不久,沈蕴宁就发现丈夫在外面有了人,而且那个女人已经怀了孕。沈蕴宁当时也怀着身孕,一气之下回了娘家。生产那天,医院出了意外。两个孩子同时出生,被人调换了。”

“那个被调换的孩子就是我。”吕泫溑说。

“是的。”

“那我妈…不对,我养母…她知道吗?”

“知道,事实上当年调换孩子的人就是她。”张律师推了推眼镜,“她叫吕秀芝,是吕家的远房亲戚。她自己的孩子先天体弱,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她害怕失去在吕家的地位,就把您和那个外孕的女儿调换了。”

吕泫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所以她养了我二十四年,就是为了保住自己在吕家的位置?”

“可以这么说。”

“那现在为什么又要告诉我真相?”

张律师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因为…沈蕴宁女士上个月去世了。她在遗嘱里明确要求找到当年的真相,并且把真正的吕家血脉找回来。沈家和吕家联合做了亲子鉴定,确认了您的身份。”

吕泫溑放下茶杯:“所以我现在……?”

“您是沈蕴宁女士唯一的亲生女儿,也是沈氏集团合法继承人之一。同时,您也是吕家的大小姐。吕家是本地最大的地产集团,资产规模超过两百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吕泫溑歪了歪头:“那个被调换的女孩呢?”

“她叫吕欣沅,目前在吕家生活。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我们还没有告诉她。”

“她会知道吗?”

“会的,按照沈蕴宁女士的遗嘱,这件事必须公开。”

吕泫溑又“哦”了一声。

张律师看着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吕泫溑面前:“这是您的生母沈蕴宁女士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四十岁左右,五官精致,眉眼间有一种冷冽的气质。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站在一座老宅子的花园里,身后是一棵开满花的树。她没笑,甚至可以说表情有些严肃,但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倔强,又像是孤独。

吕泫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她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月十五号,肝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了。”

“疼吗?”

张律师沉默了一下:“最后一段时间用了止痛药,应该还好。”

吕泫溑把照片推回去:“我不需要这个。”

“您不想留着做个纪念吗?”

“人都没了,留张照片有什么用。”

张律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把照片收回文件夹,又从里面抽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沈蕴宁女士留给您的信。”

吕泫溑接过信封,上面写着“吾女亲启”四个字。字迹清秀有力,墨色已经有些淡了,看样子是很早就写好的。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把它对折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还有其他事吗?”

“有。”张律师说,“沈家和吕家的人都希望尽快见您一面。特别是您的四位舅舅,他们都非常期待见到您。”

吕泫溑想了想:“吕家有几个儿子?”

“四个。”

“他们知道我了吗?”

“知道了。沈蕴宁女士去世后,他们就已经知道了您的存在。”

吕泫溑站起来:“行,那就见吧。”

张律师也跟着站起来:“您想什么时候见?”

“明天吧。反正我也没事干。”

“好的,我来安排。”

走到门口的时候,吕泫溑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了句:“那个吕欣沅,她是什么样的人?”

张律师想了想:“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温柔懂事孝顺,在吕家很受欢迎。”

“那她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之后,会怎么样?”

“这……我无法预测。”

吕泫溑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拆开。她把信重新放回口袋,抬头看着电梯里不断跳动的数字,脑子里空空的。

走出写字楼,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要命。她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发了会儿呆。手机响了,是昨天那个HR打来的,大概是催她回去办离职手续。她看了一眼,没接。

街对面的咖啡店里,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女孩正端着杯子往外走,推门的瞬间和一个外卖小哥撞上了,咖啡泼了自己一身。女孩尖叫一声,外卖小哥连连道歉,场面一度混乱。吕泫溑隔着一条马路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做出任何表情。

她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路上经过一家彩票店,门口的电子屏滚动着“恭喜本站彩民喜中双色球一等奖五百万元”的字样。她停下来看了两秒,心想:这个世界真他妈抽象。

一个从小被偷换人生的真千金,一个鸠占鹊巢二十四年的假千金,四个各有事业的舅舅,一个已经死去的生母,一个为了利益养了她二十四年的养母。这剧情放在电视剧里都会被骂狗血,结果偏偏发生在她身上。

而她唯一的感觉是——

麻烦。

真的很麻烦。

要见一堆陌生人,要解释一堆破事,要处理一堆遗产继承的手续,还要面对一个莫名其妙被替换了人生的“妹妹”。光是想想就觉得累,累得她想原地躺下睡一觉。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人生建议:不要投胎。”

然后删掉了。

回到出租屋,她把钥匙丢在鞋柜上,整个人扑倒在床上。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她昨晚写的购物清单:鸡蛋、牛奶、速冻水饺、纸巾。她看着那张纸条,忽然觉得这些东西都不重要了。

一个资产两百亿的继承人,需要考虑买哪种速冻水饺比较划算吗?

她不知道。她从来没考虑过这种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但不是张律师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泫溑吗?”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我是你大舅妈,你大舅让我给你打个电话问问你明天几点到,家里好准备晚饭……”

“不用准备了。”吕泫溑打断她,“我自己随便吃点就行。”

“那怎么行!你第一次回家,怎么能随便——”对面忽然换了一个男声,“泫溑?我是你大舅吕箴睘。明天下午我去接你,你在哪?”

吕泫溑报了地址。

“好,明天下午两点,我在楼下等你。”吕箴睘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挂了电话,吕泫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还没告诉养母自己要去见吕家的人。

算了,明天再说吧。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张照片上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那是她的生母,一个她从未见过面的女人。她写了一封信,放在律师那里,等着有一天能交到女儿手上。

吕泫溑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还是没有拆开。

有些话,她还没准备好听。

至于吕家,她是肯定要回的。

毕竟她已经失业了,总得找个地方蹭饭吧。

*

二、

吕欣沅盯着手机屏幕,把那条消息来回看了三遍。

“真正的小侄女回来了,谁去接?”

她第一反应是:什么玩意儿?

第二反应是:小侄女?谁啊?

第三反应是:等等,这个“真正”是什么意思?

她还没来得及打出第四反应,群里已经炸了。

总裁大舅吕箴睘:会议不开,我去接

机长二舅吕郝蒋:航班取消,我去接

老师三舅吕誜誴:学校放假,我去接

医生四舅吕罔𤯥:手术停止,我去接

四条消息几乎是同时弹出来的,间隔不超过三秒。吕欣沅看着这四个人的头像整齐地排列在屏幕上,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诞的感觉。

她退出群聊界面,打开通讯录,找到备注为“大舅秘书小王”的联系人,打字问:“王哥,我大舅今天下午有会吗?”

小王秒回:“有。下午三点,跟华润那边的年度合作洽谈会,董事长亲自出席。”

吕欣沅:“那他刚才说‘会议不开’是什么意思?”

小王发了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包:“大小姐,我不敢说。”

“说。”

“董事长刚才让我把会议推迟到下周了,理由是……‘家里有更重要的事’。”

吕欣沅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又切回群聊,看着那条“会议不开,我去接”的消息,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家族的理解还是太肤浅了。

她又给二舅吕郝蒋发消息:“二舅,你今天有航班吗?”

吕郝蒋回得很快:“本来有,飞三亚的,刚取消了。”

“为什么取消?”

“我说飞机引擎有点异响,需要全面检修。”

“真的有异响吗?”

“没,但我必须找个理由请假,不然临时取消航班要被记过的。”

吕欣沅:“…………”

她深吸一口气,又给三舅吕誜誴发消息:“三舅,你今天有课吗?”

“有,下午两节高数。”

“你不是说学校放假吗?”

“我跟教务处说我奶去世了,要回去奔丧。”

“你奶已经没八百年了。”

“我知道,教务处不知道。”

吕欣沅沉默了。她决定不给四舅发消息了,因为她已经猜到了答案。但她还是忍不住点开了四舅吕罔𤯥的头像,看到他朋友圈最新的一条动态。

一张手术室的自拍,配文是:“今天本来要做一台胆囊切除,突然觉得人生无常,不如先去找我外甥女。”

下面有人评论:“吕医生,病人还在手术台上等着呢。”

吕罔𤯥回复:“没关系,麻醉师让他多睡一会儿。”

吕欣沅看完这条回复,默默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然后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发呆。

她在这个家生活了二十四年,从有记忆开始就在观察这群人的迷惑行为。如果把吕家人的行为模式写成一本观察笔记,书名可以叫《论人类行为的多样性——基于一个精神病家族的田野调查》。

先说大舅吕箴睘。

吕氏集团总裁,外界眼中的商业奇才,财经杂志封面常客,福布斯榜上有名的人物。媒体对他的评价是“冷静、理性、杀伐果断”,商界对手提起他的名字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但在家里呢?

他会因为找不到车钥匙把整栋别墅翻个底朝天,最后发现钥匙在自己西装内袋里。然后他会站在客厅中央,一脸严肃地说:“这说明我的安保意识很强,连自己都找不到钥匙。”

有一次公司年会,他在台上致辞,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盯着台下某个方向看了十几秒,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宣布什么重大决策。结果他说:“第三排左边那位同事,你的领带歪了。”

台下那位同事当场社死。

还有一次,他带吕欣沅和大舅妈去吃米其林三星,全程面无表情地品尝每一道菜。吃到甜品的时候,他忽然放下叉子,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说:“这道焦糖布丁,没有楼下便利店卖的好吃。”

服务员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咬牙切齿,她真害怕人下一秒就一拳给自己这大舅崩上去。

再说二舅吕郝蒋。

民航机长,飞行时长超过一万五千小时,安全记录完美,拿过民航总局颁发的优秀飞行员奖。乘客对他的评价是“稳重可靠”,乘务组对他的评价是“专业严谨”。

但实际上呢?

他会飞到一半突然跟塔台说“我想吃火锅”,吓得塔台以为飞机出了什么故障,差点启动应急预案。落地之后他被叫去谈话,面对领导他一板一眼地说:“我只是在测试塔台应急响应机制的灵敏度。”领导竟然被他唬住了,不但没处分他,还在例会上表扬了他“具有创新精神的安全意识”。

去年过年,全家一起吃年夜饭,他突然放下筷子,神情凝重地说:“我觉得我应该去考个潜水证。”

三舅吕誜誴问他为什么。

他说:“万一飞机掉海里了,我作为机长要学会自救。”

三舅说:“飞机掉海里你学会潜水有什么用?你应该学会游泳。”

二舅恍然大悟:“你说得对,那我先去学游泳。”

然后他真的去学了游泳。学了三个月,学会了蛙泳、自由泳、仰泳,甚至还考了一个救生员资格证。学完之后他又说:“现在我准备好了,可以去考潜水证了。”

三舅问他:“你不是已经学会游泳了吗?飞机掉海里你直接游上来就行了,还潜什么水?”

二舅愣住了,想了半天,说:“对啊,那我为什么要学潜水?”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年,到现在还没想明白。

然后是三舅吕誜誴。

某985高校数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发表过十几篇顶级期刊论文,带的学生拿过国际数学竞赛金奖。学术圈提起他都会竖起大拇指,说他“思维缜密,逻辑清晰”。

然而他的日常操作是这样的:

上课上到一半,突然开始讲哲学。从苏格拉底讲到柏拉图,从柏拉图讲到亚里士多德,从亚里士多德讲到尼采,讲了整整两个小时,口若悬河,激情澎湃。讲完之后他看了看手表,说:“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下节课我们继续讲傅里叶变换。”

底下的学生面面相觑。

这节课本来就是傅里叶变换。

还有一次,他去参加一个国际学术会议,主办方请他做主旨演讲,题目是“非线性偏微分方程的最新进展”。他上台之后,打开PPT,第一页是一张仓鼠的照片。

全场鸦雀无声。

他看着那张仓鼠的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好意思,放错了。”

他关掉那张照片,打开第二页PPT,还是一张仓鼠的照片。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我养的仓鼠,它叫牛顿。”

台下有人开始笑。

他面不改色地关掉第二张,打开第三张,终于对了,是他论文的核心内容。但他讲着讲着,又绕回到了那只仓鼠身上。那次演讲结束后,主办方委婉地表示:“吕教授真是忙哉苦哉,以后不会再邀请他了。”

最后是四舅吕罔𤯥。

市第一人民医院肝胆外科副主任医师,手术技术一流,业内公认的“一把刀”,病人对他的评价是“医术高明,就是有时候不太靠谱”。

这个“不太靠谱”主要体现在他的语言表达能

比如他查房的时候,会对着病人的病历本沉思良久,然后说:“你这个病吧,说严重也不严重,说不严重也挺严重的。”

病人当场血压就飙上去了。

旁边的规培生赶紧补充:“医生的意思是,只要积极配合治疗,预后还是很乐观的。”

吕罔𤯥点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但也有可能治不好。”

病人血压又飙了一次。

还有一次,他做一台胆囊切除手术,做到一半突然停下来了。旁边的护士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问题。结果他转过头,用一种非常真诚的语气问:“你们觉得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手术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主刀医生在手术台上问人生的意义,病人麻醉都打了,躺在那里什么都不知道,要是他知道自己肚子上开着口子的时候,主刀医生在想这个问题,估计术后恢复期都要延长半个月。

护士愣了半天,憋出一句:“吕医生,要不…先把手术做完再想?”

吕罔𤯥想了想,说:“你说得对,先干活。”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做手术,做完就把这个超哲学的问题给忘了。

这就是她的四个舅舅。一个找不到钥匙的总裁,一个想不通为什么要学潜水的机长,一个上课讲仓鼠的教授,一个在手术台上思考人生的医生。

吕欣沅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她曾经无数次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有问题。毕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这种家庭里待久了,很难保证自己不受到影响。

网上有一套很流行的“精神病倾向自评量表”,她认认真真地做了一遍,结果显示:一切正常。

她不信,又做了一遍,还是正常。

她又找了更专业的心理测评网站,花了三百块钱做了一套完整的心理健康评估。报告出来,结论是:被试者心理健康状况良好,情绪稳定性高于平均水平,无明显精神病理学特征。

她拿着这份报告,心情复杂。

一方面,她很庆幸自己没疯。另一方面,她又很困惑:为什么在这样一个全员疯批的家族里,她反而是最正常的那一个?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很多年。

直到今天,她看到那条“真正的小侄女回来了”的消息,忽然明白了什么。

“真正”的这个词用得妙。她不是真正的吕家人,她是一个外来者,一个误入精神病院的正常人。难怪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她根本就不属于这里。

想到这里,她非但没有难过,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真是……

太好啦!!!!!

她以前一直担心自己迟早会变成舅舅们那样在某一天突然找不到车钥匙,或者在开会的时候盯着别人的领带发呆,或者在手术台上问出什么哲学问题。但现在她知道原因了:她之所以没有变成那样,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是这个家族的血脉。

基因的力量是强大的。她身上流着的不是吕家的血,所以她免疫了吕家的神经病基因。

她甚至有点想当场表演飞天旋转再开个庆宴。

但那个即将到来的“真正的小侄女”,那个被调换了人生的可怜女孩,马上就要踏入这个魔幻现实主义的世界了。她会怎么样?会像自己一样保持清醒,还是会被同化成第五个神经病?

吕欣沅很好奇。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群聊。四个舅舅已经各自出发了,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吕母(也就是吕家老夫人,四个舅舅的母亲)在最后发了一条消息:“接到人了记得发照片。”

吕欣沅看着这条消息,又撇了眼时间,距离“真正的小侄女回来了,谁去接?”这条消息的发送已经过了半小时,她完全没有被排挤的恐慌与危机感。

她现在只在想一个问题:

时间都过这么久了,四舅的那个正在手术的病人真的没事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