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加个毛线

飞机一落地，成都正下着黏糊糊的小雨，像老天爷刚醒鼻涕。沈姚姚赤脚踩在廊桥地毯上，一股隔夜啤酒加泡发的辣椒味直冲天灵盖。她没托运，把空啤酒罐全塞进前排座椅后背，算是留给航空公司的临别礼物。

出口处，一个穿人字拖的大叔举着牌子：

“蓉漂接站，日租青旅，床位25，包早饭。”

她凑过去：“包早饭？有红油抄手吗？”

大叔上下扫了她一眼，重点停在没穿鞋的那双脚：“妹子，你先把脚底板洗干净，我给你多加一勺臊子。”

青旅藏在老居民楼七层，没电梯。楼梯间贴满牛皮癣广告：

“贷款、办证、收驾照分——”

她爬到五楼就眼冒金星，扶着墙喘成狗。后面上来个背吉他的姑娘，顺手搀她一把：“第一次逃班？”

沈姚姚愣了：“这么明显？”

姑娘指了指她脖子——工牌绳勒出的那道红印还没褪：“我上个月也这样，现在驻唱九眼桥，一晚两百，比做运营爽。”

六人间里，五个床位堆满背包客的鞋和速干裤。剩给她的上铺，床板弯得像被生活揍过的嘴角。她一头栽进去，闻到霉味里混着洗衣粉，居然比出租屋那阵人造柠檬香真实多了。

醒来已是下午三点，窗外雨停了，楼下小贩拿四川话喊：“冰粉——凉糕——”

沈姚姚肚子咕噜，翻遍口袋只剩17块。她下楼，花6块买了碗红糖冰粉，蹲在马路牙子上吸溜。手机关机三天，再打开时微信炸了：

99+ @她，

60+“姚姚，客户今早要最终版，你人呢？”

40+未接来电，

最上面一条是人事：“旷工三天算自动离职，回公司办理交接。”

她一条条往下滑，忽然停住——

主管昨晚凌晨两点发的语音，声音沙哑：“沈姚姚，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笑出了声，冰粉呛进气管，咳得眼泪横飞。旁边卖凉糕的大娘递来一张草纸：“妹儿，失恋嗦？莫得事，成都男人多得很。”

她擤着鼻涕，把那条语音长按，第一次点“删除”，第二次顺手把主管微信也删了，动作干脆得像甩了前男友。

晚上，青旅公共区支起投影仪，放《重庆森林》。王菲在荧幕里摇头晃脑，她抱着膝盖跟着哼。吉他姑娘递来一听雪花：“明晚九眼桥，我缺个和声，敢不敢？”

沈姚姚拉开拉环，泡沫溢出来：“我五音不全。”

“怕啥子，观众都是醉的。”

她想了想，仰头灌下半罐：“成，反正我啥都没了。”

第二天傍晚，她穿着吉他姑娘给的二手碎花裙，脚下蹬十块钱的人字拖，脚趾甲还涂着快掉光的红色指甲油。九眼桥的夜风裹着火锅味，她抱着麦克风，嗓子因为白天狂吃兔头有点劈，但台下没人介意。唱到副歌，她突然把歌词改成：

“加班加你个头，

方案改你爸，

甲方乙方都是王八——”

人群哄笑，有人吹口哨。她站在灯光里，汗顺着脖子往下淌，第一次觉得原来声音可以这么烫。

唱完，吉他姑娘把今天的酬劳塞她手里，两张皱巴巴的百元。沈姚姚捏着钱，走到桥边，对着漆黑的府南河大喊：

“沈姚姚！你他妈终于下班啦！”

回声在水面上漂远，像给黑夜打了个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