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炽烈的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将天地万物染上璀璨金边时,潞河驿前的厮杀已近尾声。
负隅顽抗的车队护卫尽数伏诛,残存者皆被卸了下巴,捆得结结实实,扔在角落,由两名玄暝护卫严加看管。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与泥土、枯草和河水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味道。
驿站门前,一片狼藉。尸体横陈,兵刃散落,暗红的血液浸润了冻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色泽。
而那场决定性的战斗,也已然落幕。
柳沧溟的剑尖,正抵在那灰影的咽喉处。
灰影身上的衣袍破损多处,露出深可见骨的剑伤,他瘫跪在地,面色惨白如纸,气息粗重紊乱,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不甘与一丝绝望。他周身要穴已被柳沧溟以凌厉指风封住,再无丝毫反抗之力。
几名玄暝好手正在迅速而有序地清理战场,检查尸体,收缴兵器,并将那些装载着沉重木箱的马车控制起来。
影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柳沧溟身侧,低声禀报:“尊主,共毙敌十九人,生擒六人,包括此人。我方轻伤三人,无人阵亡。”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现场,尤其是在那枚被“寒淬”斩断手掌而未能引爆的雷火弹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正从土坡上走下、面色微白却步履沉稳的玄清。
柳沧溟微微颔首,收剑归鞘。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顶尖对决只是拂去衣上的一点微尘。他甚至没有多看那被生擒的灰影一眼,仿佛那已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
他的目光,越过忙碌的众人,落在了正走向他的玄清身上。
晨光勾勒着少年清瘦的轮廓,他脸色因方才的紧张和初次经历如此血腥场面而显得有些苍白,唇瓣紧抿,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被寒泉淬炼过的黑曜石,里面没有了彷徨与犹豫,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冰冷的沉静,以及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因全力一击而激荡的力量余波。
他走到柳沧溟面前三步远处停下,微微垂首:“大哥。”声音有些低,却清晰稳定。
柳沧溟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从他微白的脸颊,到他紧抿的唇,最后落在他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上。
那目光如同实质,带着一种审视,却又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他没有说话,忽然伸出手,并非触碰玄清,而是探向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腕。
玄清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躲避。
柳沧溟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指尖微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他似乎在探查他的内力流转情况。
片刻后,他松开手,语气依旧是那般听不出情绪的平淡:“内力运转无碍,控制得尚可。下次出手,力道可再收两分,力求一击之后,犹有余力应对变数,而非倾尽全力。”
这是在指点他方才掷出“寒淬”的那一击。
没有褒奖,也没有苛责,只是客观地指出可以精进之处。
玄清心中却微微一暖,如同被细微的电流划过。他明白,这已是柳沧溟表达认可与关切的方式。他恭敬应道:“是,玄清谨记大哥教诲。”
这时,那名被生擒的灰影忽然挣扎着抬起头,死死盯着玄清,嘶声道:“小子!你到底是何人?!坏我大事!”那眼神怨毒至极,若非身受重伤,怕是恨不得扑上来将玄清撕碎。
玄清尚未回应,柳沧溟已冷冷瞥了那灰影一眼。那眼神冰寒刺骨,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威压,竟让那灰影后续的咒骂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脸上露出一丝惊惧。
“拖下去,仔细审。”柳沧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戾气,“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是谁的手,敢伸到我玄暝的商路上,动我的东西。”
“是!”影七立刻领命,一挥手,两名护卫上前,如同拖死狗般将那灰影拖了下去,任凭他如何挣扎嘶吼也无济于事。
柳沧溟这才重新看向玄清,目光掠过他空荡荡的袖口:“你的‘寒淬’。”
旁边一名护卫立刻小心翼翼地将那柄乌沉短刃捧了过来,刃身上还沾染着些许血迹,但依旧散发着冰冷的幽光,护卫恭敬地递给玄清。
玄清接过,指尖拂过冰冷光滑的刃身,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电光火石间破开血肉骨骼的触感。
他用一块干净的布巾仔细擦去血污,将其重新收回袖中,冰冷的触感熨帖着手臂,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
“害怕吗?”柳沧溟忽然问,目光落在远处正在被清理的尸体上。
玄清沉默了片刻,坦诚道:“有一点。”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柳沧溟,眼神清澈而坚定,“但更多是……必须如此。”
柳沧溟闻言,转回头看他。
朝阳的金光落在他冷硬的侧脸上,似乎柔和了少许棱角,他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颔了下首。
“去看看那些箱子。”他说道,率先向那几辆马车走去。
玄清跟在他身后。护卫们已经将马车上沉重的木箱一一撬开。
里面并非什么普通的货物,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打造精良的军用劲弩!以及数量惊人的配套弩箭!弩身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透着森然的杀伐之气。
而在其中两个箱子的最底层,则是一些被封得严严实实的陶罐,打开后,里面是一种散发着奇异辛辣气味的黑色粉末。
“果然是军弩和火雷粉。”柳沧溟的语气冰冷,眼中寒芒更盛,“数量如此之大,足以武装一支精锐小队。真是好大的手笔。”
玄清看着那些违禁的军械,心中凛然。
这已远非普通商路纠纷,背后牵扯的势力及其图谋,恐怕极其惊人。
“大哥,这些……”
“商会内部出了鼹鼠,而且地位不低。”柳沧溟打断他,声音低沉而肯定,“否则,如此数量的违禁之物,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混入商队,更不可能精准地避开所有常规巡查路线。”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军弩,最终落在那几罐火雷粉上,眸色深沉如夜:“看来,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忽然抬手,示意众人退开些。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其小巧精致的银白色口哨,置于唇边,吹响。
那哨声并非人耳所能听闻的高频,却仿佛能穿透云霄。
片刻之后,高空之中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的鹰唳!
一只神骏非凡、通体羽色如玄铁、唯有利爪与喙部呈金色的苍鹰破开云层,如同一个小黑点,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最终稳稳地落在了柳沧溟抬起的手臂上,姿态倨傲,目光锐利如电。
“金爪玄鹰!”有护卫低声惊呼,面露敬畏之色。这是极其罕见的异种,速度极快,通人性,且只认一主,乃是传递绝密信息的无上利器。
柳沧溟从怀中取出一小截空心的细竹管,又快速在一块薄如蝉翼的特殊帛片上以细毫笔写下数行极小的字迹,卷好塞入竹管,用蜡封紧,然后熟练地系在了玄鹰的腿上。
他摸了摸玄鹰的头颅,低声道:“送给‘幽’。”
玄鹰似乎听懂了一般,蹭了蹭他的手指,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唳鸣,振翅而起,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瞬间消失在天际,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做完这一切,柳沧溟才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玄清身上。
“此地不宜久留。影七,带人清理所有痕迹,车队和俘虏押回总部地牢,严加看管。”
“是!”
“你,”柳沧溟看向玄清,“随我回去。”
朝阳已然升高,将两人的影子在血腥的战场上拉得很长。经历了一场黎明时分的突袭与杀戮,少年眼中的青涩似乎又褪去一分,多了几分沉稳与冷冽。
而高大的男子立于身侧,如同巍峨山峦,为他挡去了所有未知的风雨,也为他指引着前路的方向。
淬火之刃,历经血芒洗礼,锋芒初显。
而归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