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逐渐透出一种沉静的黛蓝,预示着黎明将至。
玄清其实并未再次深眠,只是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夜间那短暂却清晰的触碰,以及黑暗中那双沉静如星的眼眸。心口那股暖意盘旋不去,驱散了所有残留的惊悸。
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纸,轻柔地洒落在地面上时,门口传来了极轻的叩击声,不同于影七那种几乎融于阴影的寂静,这声响带着一丝更有人气的谨慎。
“公子,您醒了吗?”是一个略显年轻、陌生的声音,恭敬中带着小心。
玄清坐起身:“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商会低阶仆役服饰、面貌清秀的少年端着洗漱用具和一套叠放整齐的干净衣袍走了进来,低着头不敢乱看。
“小的名唤阿辞,奉尊主之命,日后负责公子起居杂事。”少年声音清脆,动作麻利地将东西放在架子上,又补充道,“尊主吩咐了,让公子今日好生休息,无需急着去书房。早膳稍后便送来。”
玄清微微一怔。
柳沧溟连这等细微之处都考虑到了,特意换了个更便于伺候起居的仆役过来,而非让影七那样的暗卫兼顾。这份体贴,与他平日里冷硬的形象大相径庭,却更让人心头发暖。
“有劳。”玄清颔首,起身洗漱。
阿辞手脚利落,在一旁安静候着,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位能让尊主如此另眼相待的年轻人的好奇,却又不敢多问一句。
刚洗漱完毕,门外便传来了食盒的提拎声。阿辞立刻出去接了进来,依旧是精致的药膳,却比往日似乎更丰盛了些,还多了一盅明显是加了珍稀药材熬制的补汤,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这也是尊主特意吩咐厨房为公子准备的。”阿辞小声解释道,将碗筷摆放整齐。
玄清看着那盅明显费了功夫的补汤,沉默地拿起勺子。
汤味醇厚,带着药材特有的清苦回甘,一路暖进胃里,也暖进了心里。
用过早膳,阿辞收拾干净,悄声退下。
室内又恢复了安静。
玄清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微冷的空气涌入,带着湿润的草木清香,令人精神一振。
远处庭院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已有早起的仆役在洒扫庭除。
他知道柳沧溟让他休息是好意,但他无法真的安然歇着。
刺客虽然落网,但幕后之人还未揪出,商会内部暗流并未平息。
他走到书案前,案上不知何时已备好了笔墨纸砚,甚至还有几本崭新的书册,似是供他消遣。
他随手拿起一本,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那扇通往隔壁书房的门。
不知大哥昨夜审讯……可还顺利?此刻又在忙碌什么?
就在这时,那扇连通书房的门上传来了轻微的叩击声。
玄清的心猛地一跳,立刻应道:“请进。”
门被推开,柳沧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已换了一身墨色常服,发髻束得一丝不苟,面容上看不出丝毫彻夜未眠的疲惫,唯有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血丝,泄露了昨夜的辛劳。
他身上那冷冽的气息似乎比平日更重了几分,带着一股尚未散尽的、处理完血腥事务后的肃杀之气。
但他的目光落在玄清身上时,那冰封般的锐利便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变得深沉难辨。
“可还用得惯早膳?”他走进来,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很好,多谢大哥费心。”玄清站起身。
柳沧溟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本被玄清拿起的书,并未多言,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放在案上。
“这是昨夜初步审讯的摘要。”他看向玄清,声音平稳,“刺客是‘暗枭’的人,受雇于人,目标是生擒你。雇主信息隐匿极深,刺客也只知是通过中间人传递消息和定金,对其身份一无所知。”
玄清拿起那份卷宗,快速浏览。
上面清晰地记录了审讯过程和结果,条理分明,重点突出。
“暗枭……”玄清沉吟道,这是一个活跃于诸城阴影中的知名杀手组织,以手段狠辣、保密性强著称,“生擒?”他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眉头微蹙。不是灭口,而是生擒?这背后意味更深。
“嗯。”柳沧溟眸光微冷,“对方想要的,或许不只是你的命那么简单。”
或许还想拷问出什么,或许是想以他为质……可能性很多,但都指向更复杂的阴谋。
“不过,也并非全无线索。”柳沧溟继续道,指尖点了点卷宗上的某一行,“根据刺客提供的中间人特征和联络方式,风隼已经带人去查了。顺着这条线,或许能摸到点东西。”
他的语气带着绝对的掌控力,似乎并未因线索模糊而有所困扰。
玄清放下卷宗,抬头看向柳沧溟,眼神清亮而坚定:“大哥,我能做些什么?”他不想只是被动地等待保护。
柳沧溟凝视着他,并未立刻回答。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少年认真而执着的脸上,那眼底的光芒,竟比晨光更为耀眼。
他看到了那光芒下的韧劲,也看到了那不愿全然依赖他的、小小的倔强。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道:“对方既已狗急跳墙,一次不成,未必不会再有第二次。在你身边,我会加派人手。但你自身……”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的警觉性和反应尚可,但缺乏系统的应对经验。从今日起,每日午后,让黑鹰过来,教你些实用的防身技击和辨识危险的法子。”
黑鹰,护卫统领,让他亲自来教导,这绝非寻常待遇。
玄清微微一怔,随即心头一热。这不仅是保护,更是赋予他自我保护的能力。他重重点头:“好!我一定认真学。”
“嗯。”柳沧溟应了一声,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窗外,“商会内部清查也已开始。古砚正在配合风隼,核查所有经手过相关账目的人员。你这几日,若无必要,尽量少在外走动,若有发现任何异常,无论大小,立刻让影七报我。”
他的安排周密而冷峻,带着铁血手腕,却又将玄清牢牢地护在了羽翼之下最安全的位置。
“我明白。”玄清应道。他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安排。
柳沧溟交代完毕,似乎便打算离开。他转身走向那扇连通的门。
“大哥。”玄清忽然开口叫住他。
柳沧溟脚步一顿,并未回头:“还有事?”
玄清看着他那挺拔却似乎透着些许孤寂的背影,喉头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在心头翻涌,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最简单的话:“……你也一夜未歇,记得……顾惜身体。”
话音落下,室内有片刻的沉寂。
柳沧溟的背影似乎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再次落在玄清身上,那目光里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冰层下骤然裂开的一道缝隙,涌出灼人的暖流,却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应了一声:
“嗯。”
然后,他不再停留,快步走入书房,关上了那扇连通的门。
玄清独自站在原地,却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以及隔壁书房里,传来的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如释重负又仿佛蕴含了万千情绪的、长长的呼气声。
晨曦彻底照亮了房间,温暖的光芒驱散了所有角落的阴暗。
玄清缓缓握紧了手掌,指尖抵着掌心。
风浪未息,暗流仍在。
但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淬火之刃,不仅需锋芒,亦需韧劲。而他,将在风雨与守护中,磨砺出属于自己的、最坚韧的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