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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熔炉淬刃(上)

负翼同行

玄清踏进玄府那扇熟悉又陌生的朱漆大门时,厚重的门轴发出“吱嘎——”一声滞涩的长鸣,像垂死老者最后的喘息,瞬间撕裂了周遭的寂静。庭院深深,草木葳蕤依旧,却透着一股无人打理的荒疏野气。风卷过抄手游廊,只带来枯叶翻卷的簌簌声响,再无人语喧哗。曾经仆役穿梭、灯火通明的玄府,此刻沉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坟茔,只有他孤独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回廊间激起微弱的回音。

这死寂,比任何喧嚣的辱骂都更沉、更冷,无声地压在他的肩头。

他没有直接去正堂,脚步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拐向了偏院。那扇熟悉的月洞门内,景象却让他心口猛地一窒——母亲生前最爱的那片小小的芍药圃,早已面目全非。精心培育的各色芍药被连根拔起,胡乱地弃置在泥地里,枯黄的枝叶蜷曲着,如同被遗弃的尸骸。取而代之的,是几株张牙舞爪、枝干嶙峋的刺槐,丑陋的根系霸道地拱裂了青石板,狰狞地刺向天空。

这粗暴的侵占,是对母亲,对他,最赤裸裸的抹杀和羞辱。玄清垂在身侧的手倏然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深陷的月牙印,疼痛尖锐地刺入,却远不及心口那片被彻底碾碎的冰寒。

“哟,这不是我们玄府的‘贵客’吗?怎么,在外面野够了,终于舍得回来看一眼你这短命娘留下的破院子了?”

一个尖利刻薄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来。

玄清缓缓转身。

回廊的阴影里,立着一个身着华贵锦缎、满头珠翠的妇人,正是他父亲玄烈的正室夫人,林氏。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堆着虚假的笑意,眼底却淬着冰锥般的寒意和鄙夷,如同在看一堆碍眼的秽物。她身边簇拥着几个同样衣着光鲜、神色倨傲的年轻男女,看向玄清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审视,如同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又或是一块亟待清除的污渍。

“母亲。”玄清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这个早已变味的称呼,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呵,不敢当!”林氏夸张地用帕子掩了掩嘴角,仿佛听见了什么极其污秽的词句,“你母亲?一个爬床的贱婢罢了!生下的孽种,也配叫我母亲?脏了我的耳朵!”她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在空寂的庭院里反复回荡,“来人!这贱婢的孽种竟敢擅闯府邸内院,给我拿下!”

几个身材健硕、面目凶悍的家丁立刻从林氏身后闪出,如狼似虎般扑向玄清。他们显然早有准备,动作迅捷狠辣,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抓向玄清的手臂和肩膀,意图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玄清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冻结成一片寒潭。他身形未动,在那些粗壮的手即将触碰到衣料的瞬间,只微微侧身,右手闪电般探出,屈指如钩,精准无比地扣住当先扑来的那个家丁的手腕关节。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骤然爆开!

那家丁杀猪般的惨嚎瞬间撕裂了空气,他整条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软软垂落下去,豆大的汗珠瞬间布满扭曲的脸庞。玄清动作不停,如同穿花拂柳,另一只手手肘顺势狠狠向后一撞,第二个家丁的胸膛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整个人如遭重锤,闷哼着踉跄倒退,撞在廊柱上,蜷缩着滑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剩下两个家丁被这雷霆手段震慑,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脸上凶悍之色被惊惧取代,面面相觑,再不敢上前。

林氏脸上的刻薄笑容僵住了,随即化为更深的怨毒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反了!反了天了!你这野种竟敢在府里行凶伤人!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玄清松开被他卸脱臼的家丁,后者抱着手臂瘫软在地哀嚎不止。他缓缓抬眸,目光如两柄冰冷的寒刃,直直刺向林氏,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沉寂的死水,深不见底,却让林氏心头莫名一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夫人眼中,何曾有过王法?又或者,这玄府内院,便是夫人的王法?”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沉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林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玄清的手指都在哆嗦,“好个牙尖嘴利的野种!跟你那死鬼娘一样下贱!来人!给我……”

“够了!”

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如同重锤般砸下,打断了林氏的叫嚣。回廊的另一端,数位身着深色锦袍、面容严肃的老者在仆从簇拥下缓缓走来。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身形清癯,正是玄家地位最高的族老之一,玄柏。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地上哀嚎的家丁,落在林氏身上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最终定格在玄清身上。

那目光,像冰冷的秤砣,带着审视、估量,唯独没有一丝属于亲人的温度,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漠然和审视。

“堂堂主母,在府中喧哗失仪,成何体统?”玄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林氏脸上的怨毒瞬间僵住,不甘地低下头,强忍着不敢再出声。

玄柏这才转向玄清,眼神古井无波:“玄清,你既已归府,当知礼数。随我去祠堂,拜祭先祖,聆听族训。”那语气,如同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件,而非一个流落在外、刚刚归家的血脉。

玄清的心,在这片冰封的漠然里,无声地沉下去,沉入一片更深的、没有光亮的渊薮。他沉默地垂下眼睑,遮住眸中翻涌的暗流,微微颔首:“是。”

他迈开脚步,跟上玄柏一行。身后,林氏怨毒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死死钉在他的背上。那目光,混杂着其他族人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幸灾乐祸,织成一张无形却沉重冰冷的网,将他紧紧缠绕,几乎窒息。每一步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都像踩在刀锋之上。

穿过重重院落,终于抵达玄氏祠堂。

沉重阴森的乌木大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陈年香灰和腐朽木头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祠堂内光线晦暗,唯有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阴风中摇曳不定,将高耸林立的祖先牌位映照得影影绰绰,如同无数沉默而冰冷的眼睛,从四面八方俯视着下方渺小的闯入者。肃杀、压抑的气氛,浓得化不开,几乎凝结成实质。

玄清被引至祠堂中央,孤零零地站在冰冷的石板上。玄柏等几位族老则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落座,居高临下,一道道审视的目光如同无形的冰锥,将他钉在原地。

“玄清,”玄柏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洪亮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宣判意味,“你流落在外多年,不知礼数,屡犯家规,更与外人勾结,致使家族蒙羞,产业受损!今日归族,当知罪否?”

勾结外人?家族蒙羞?产业受损?

玄清猛地抬头,迎上玄柏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原来如此!这便是他们为他准备的“罪名”!一个将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任其搓圆捏扁的借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冰冷的嘲弄在胸腔里激烈冲撞,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驳,想要质问那所谓的“勾结”证据何在,那“受损”的产业又是哪一笔?然而,对上那些族老们毫无波澜、仿佛早已盖棺定论的眼神,所有的话语都冻结在了舌尖。

辩解,在此刻,毫无意义。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俯首认罪的祭品。

“哼,看来是不知悔改。”玄柏身侧另一位面皮焦黄、眼神阴鸷的族老冷哼一声,声音尖利,“孽障就是孽障!当年就不该让你那卑贱的娘生下你!如今倒好,竟敢伙同外人,觊觎家族秘库!若非我们早有察觉,玄家百年基业,岂不毁于你这不肖子之手!”

秘库!

玄清瞳孔骤然收缩!他瞬间明白了。原来他们真正忌惮的,是柳沧溟!是玄暝商会那深不可测的力量!他们怕柳沧溟借他之手,染指玄家视为根基的秘库!这莫须有的罪名,不过是铲除他这“引狼入室”的祸根的借口!

“觊觎秘库?”一个带着浓浓戏谑和恶毒的声音,突兀地从祠堂门口传来。那声音熟悉得让玄清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僵硬地转过身。

祠堂门口的光影里,斜倚着一个颀长的身影。来人一身玄家子弟的锦袍,玉带束腰,面容俊秀,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正是那个曾与他同塌而眠、抵足夜话,分享所有秘密与憧憬,最终却将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他心窝,更夺走了柳沧溟用以疗伤的珍贵丹药的——玄钰!

此刻,玄钰就站在那里,沐浴在从门外投入的光线中,如同披着一层虚假的圣洁光晕。他微微歪着头,看着祠堂中央孤立无援的玄清,眼神里充满了玩味和居高临下的怜悯,那笑容,比最毒的蛇信还要阴冷。

“阿清,几日不见,怎么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玄钰的声音轻柔,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却字字淬毒,“我早就提醒过你,外头人心险恶。你看,不听兄长言,吃亏在眼前了吧?那柳沧溟是什么人?玄暝尊主!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头!他救你,收留你,不过是看中了我们玄家秘库的钥匙!亏你还把他当救命恩人,当亲大哥一般信赖依赖……啧啧啧,真是可怜又可笑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步走入祠堂,姿态优雅从容,经过玄清身边时,甚至微微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带着一丝扭曲的快意和恶毒,轻声道:“那枚‘九转还魂丹’,味道可真不错。可惜啊,你大哥的伤,怕是永远都好不了咯……”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玄清的心脏最深处!那被他强行压抑在心底的滔天恨意,那对柳沧溟无法言说的巨大愧疚,在这一刻被玄钰彻底点燃、引爆!

“你——!”玄清目眦欲裂,一股暴戾的杀意如同失控的火山岩浆,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猛地转身,右手闪电般探入左袖之中!

冰冷的触感瞬间包裹了他的手指。

那是柳沧溟在临行前夜,亲手放入他袖中的一柄短刃。通体乌沉,非金非玉,入手冰冷刺骨,刃身不过三寸,薄如蝉翼,却奇重无比。柳沧溟当时只说了一句:“淬火之刃,需以血开锋。留着防身,也留着……斩断牵绊。” 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

此刻,这柄名为“寒淬”的短刃,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冰冷的依靠。冰冷的触感沿着手臂蔓延,奇异地,竟将他濒临爆发的狂怒和杀意,硬生生地压下去一丝。

不能!绝不能在此刻动手!

玄钰眼底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阴毒光芒,脸上却瞬间换上一副惊惶失措的表情,猛地后退一步,指着玄清,对着上首的族老们失声叫道:“族老!他要行凶!他要杀我灭口!这孽障果然心怀叵测,留不得啊!”

“放肆!”玄柏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厉声喝道,“玄清!在祖宗面前,你还敢持刃行凶!当真无可救药!来人!将这悖逆之徒拿下!家法伺候!”

祠堂外的阴影里,早已埋伏多时的玄家护卫如同鬼魅般无声涌入,个个眼神锐利,气息沉稳,显然是家族精心培养的死士。冰冷的兵刃瞬间出鞘,寒光闪烁,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将玄清死死围困在中央。

空气凝固,杀机如同实质的冰层,将整个祠堂冻结。

玄清握紧了袖中的“寒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冰冷的刃身紧贴着他的脉搏,像一条蛰伏的毒蛇,随时准备噬人。他孤身一人,被至亲背叛,被家族围剿,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如同被投入了烈火熊熊的熔炉。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是冰冷的铁锤,是呼啸的罡风,要将他这柄尚未成型的钝铁,彻底砸碎、撕裂!

就在这千钧一发、杀意即将彻底沸腾喷涌的临界点上,

一缕若有似无、极其细微的声音,如同穿过无尽虚空,幽幽地飘入了玄清耳中。

是箫声。

低沉、苍凉、悠远。曲调并不复杂,甚至有些单调,却带着一种穿越亘古洪荒般的厚重与坚韧。那声音仿佛来自极遥远的天边,又像是直接响彻在他的灵魂深处,穿透了祠堂的厚重墙壁,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杀机和喧嚣,清晰地钻入他的耳蜗。

是那首曲子!

玄清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血液瞬间涌向四肢百骸!那是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在他被旧伤折磨得辗转反侧时,柳沧溟总会坐在他窗外的月下,用一管紫竹洞箫,为他吹响的安魂之曲!它无声地诉说着:我在这里。我未曾离去。

柳沧溟来了!

他并未远离!他就在这玄府之外,或许就在这祠堂的某个阴影角落,如同最沉默的山岳,如同最深沉的熔炉,在无声地注视着他,支撑着他!

那缕箫音如同天降的甘霖,瞬间浇熄了玄清心头即将焚毁一切的暴戾之火,却又在同时,点燃了另一簇更为幽深、更为决绝的火焰——那是淬炼之火!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涅槃之火!

玄清紧握“寒淬”的手,不再因愤怒而颤抖。那冰冷的触感,此刻竟奇异地带上了一丝滚烫的温度,如同熔岩在深渊中流淌。他缓缓抬眸,目光掠过玄钰那张写满惊疑和恶毒的脸,掠过族老们冰冷宣判的眼神,掠过周围闪烁着致命寒光的刀锋,最终,定格在祠堂最高处,那块象征着玄家最高权力和血脉源头的古老牌位之上。

他眼底最后一丝属于“玄清”的软弱、挣扎和悲恸,如同被投入熔炉的残渣,彻底焚毁、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坚硬、死寂,却又在最深处,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幽焰。

熔炉已燃,淬火当始。

这柄名为“玄清”的钝刃,今日,当以血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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