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的紫色光芒在舷窗外彻底黯淡,只留下宇宙真空永恒的漆黑和死寂。航海家号像受了内伤的老兽,静静漂浮着,引擎低声嗡鸣,仿佛也在为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和一颗星球的彻底湮灭而喘息。
孙晴瘫坐在冰凉的甲板上,摊开手掌。那枚从爆炸核心抢出来的怀表已经严重变形,金属边缘熔化后又凝固,玻璃盖碎裂,里面那张小小的家庭合照被高温灼得焦黄卷曲,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男人抱着小女孩的轮廓,笑容早已模糊不清。
滚烫的余温透过掌心,灼烧着她的皮肤,也灼烧着她的心。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酸楚和空茫扼住了喉咙。她救不了那个被贪婪吞噬、最终与怪物融为一体的男人,甚至无法确定抢回这残破的念想是否有意义。这冰冷的金属块,是那个世界曾经存在过的、最后一点温暖的证据吗?还是仅仅证明了毁灭的彻底与徒劳?
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血腥气的外套轻轻披在她颤抖的肩上。
孙晴抬起头,对上周泽深不见底的眼眸。他脸色依旧苍白,靠着舱壁才勉强站稳,显然刚才强行突破通讯干扰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索要,而是无声的询问和支撑。
孙晴将那颗滚烫的、残破的怀表放入他摊开的掌心。
周泽的手指合拢,感受着那异常的余温,目光扫过那模糊的合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同样沉重的了然。他没有评价她冒险的行为,只是将那怀表紧紧握了片刻,然后小心地放回她手中,用自己微凉的手掌包裹住她依旧颤抖的手指。
“留着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记住这种感觉。”
不是谴责,不是安慰,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共勉。记住无能为力的痛苦,记住毁灭的代价,记住他们为何而战,又为何必须背负着这些继续前行。
这时,那个冰冷的“清道夫”通讯器再次闪烁,没有新的坐标,只有一段简短的文字信息:
【事件记录:‘贪婪衍体’清除。衍生文明湮灭。执行者:‘清道夫’单位7,‘异常样本-734Δ’辅助。贡献点已累计。】
【警告:累计贡献点已达阈值。提请‘观测者’复审权限。】
【提示:复审期间,任务暂缓。保持待命。】
“复审?”曲欣桃紧张地抬起头,“什么意思?他们又要来评估我们?像上次一样?”
“恐怕没那么简单。”周泽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孙晴,语气低沉,“达到阈值...意味着我们从一个需要被清除或控制的‘麻烦’,变成了一个...可能具有‘价值’的存在。‘观测者’的复审,将决定我们是继续作为‘样本’被观察利用,还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被赋予某种程度的‘自主权’,甚至...接触到更深层的信息。”
是机遇,也是更大的危险。一步踏错,可能万劫不复。
航海家号内陷入一种新的、更加忐忑的寂静。暂时没有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但悬而未决的命运更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
等待。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着连续任务带来的创伤和疲惫。
孙晴仔细地将那枚熔毁的怀表用软布包好,收进口袋,仿佛收殓了一个世界的墓碑。她走到周泽身边,不由分说地扶住他:“你需要休息。这次必须听我的。”
周泽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最终没有反驳,任由她搀扶着回到床位。她替他盖好毯子,手指不经意地梳理过他汗湿的额发。周泽闭上眼,喉结微动,没有拒绝这难得的、带着疼惜的亲近。
曲欣桃和曲文渊埋头分析着之前任务记录的数据,试图找出“邻壁”活动的模式和弱点。老陈船长仔细检修着飞船受损的部位,哼着的老歌里带上了几分沧桑。
贾长风则安静地坐在角落,手中拿着一个平板,却不是在看资料。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勾勒着一些抽象的、带着蓝色光晕的图案,那是他脑海中残留的、来自不同世界的碎片印象和情感投影。偶尔,他会抬头看看姐姐和周泽,眼中蓝光温柔地闪烁。
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创伤的平静,暂时笼罩了这艘小小的飞船。
然而,这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几天后,当航海家号例行公事地扫描周围空域时,曲欣桃突然发出了一声惊疑不定的低呼。
“怎么回事?”周泽立刻警觉,他的伤势在孙晴的“强制”休息下好了大半。
“接收到一个非常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求救信号...编码方式很古老,不像是我们已知的任何文明...但信号源...”曲欣桃快速操作着,“...就在我们附近!一个之前扫描显示没有任何东西的小行星带里!”
所有人立刻聚集到屏幕前。
信号极其微弱,干扰严重,但其中反复重复的一个词,却被仪器勉强解析了出来——
“...避难点...第七...”
“避难点?”曲文渊博士皱起眉,“难道是在早期维度碰撞中幸存下来的某个失落文明的避难所?”
“第七?”周泽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看向那个“清道夫”通讯器,又看向星图上那个被标记为“复审中”的状态,“‘观测者’的复审...‘清道夫’的暂时沉默...这个突然出现的信号...”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猜想在他脑中形成。
“这不是巧合。”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压抑的激动,“这可能是...一个测试。或者一个...机会。”
“机会?”孙晴不解。
“‘观测者’超然物外,他们不直接干预,只观察和记录。但‘清道夫’恪守《公约》,过于僵化。”周泽快速解释着,眼中光芒锐利,“也许...有些‘存在’,认为需要一些...更灵活、更能理解‘异常’价值的‘因素’来应对越来越复杂的局势?这个信号,也许就是某个...‘中立派’或者‘改革派’给出的提示?绕过‘清道夫’,直接给我们接触深层信息的机会?”
这个猜测太过惊人,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老陈船长问。
“去看看。”周泽毫不犹豫,“这是我们主动获取信息、甚至可能影响‘复审’结果的机会。不能错过。”
孙晴看着周泽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战士和探索者的光芒,又看了看那未知的信号源,心中虽然忐忑,却同样升起一股跃跃欲试。
这一次,他们或许不再是被动接受任务的棋子。
航海家号调整航向,小心翼翼地驶向那片密集的小行星带。
信号源越来越清晰,最终锁定在一颗极其不起眼的、表面布满撞击坑的岩石小行星上。
飞船缓缓靠近,扫描显示小行星内部有巨大的人造空间结构,入口被巧妙地伪装成一个天然的峡谷裂缝。
周泽和孙晴再次整装待发。
这一次,周泽没有阻止孙晴,只是仔细地帮她检查装备,动作一丝不苟,指尖偶尔划过她的手臂,带着无声的嘱托。
“小心。”他低声说,目光深沉。
“你也是。”孙晴回应,心跳莫名加快。
两人乘坐穿梭艇,驶入那条黑暗的峡谷裂缝。
裂缝深处,一扇巨大、古老、覆盖着宇宙尘埃及未知铭文的金属大门,无声地滑开,仿佛早已等待多时。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废墟或避难所。
而是一个...无比广阔、寂静、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巨大图书馆。无数巨大的、非金属非水晶的书架整齐排列,向上延伸直至视野尽头,书架上摆放着的并非书籍,而是一个个散发着微光的、凝结着信息和能量的光茧。
空气中弥漫着古老、智慧而悲伤的气息。
一个模糊的、由光尘构成的、没有具体形态的人影,缓缓凝聚在他们面前,发出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温和却疲惫的声音:
“欢迎,最后的‘变量’。” “时间不多了。” “‘织网者’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