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家号静静漂浮在陌生的星海之中，像一粒被遗忘的尘埃。舱内，消毒药水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孙晴咬着牙，用颤抖的手替周泽清理后背狰狞的伤口。能量触须的灼伤深可见骨，每一次棉签的触碰都让他肌肉紧绷，但他始终一声不吭，只有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暴露了极致的痛苦。

“下次...别再做那种傻事。”孙晴的声音带着未褪的哭腔和后怕，小心翼翼地涂上特效凝胶绷带，“把我推出去...自己差点被...”

“不会再有下次了。”周泽打断她，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异常坚定，“我保证。”他微微侧过头，试图看清她的表情，“吓到你了？”

孙晴没有回答，只是动作更加轻柔，指尖不经意地拂过他未受伤的皮肤，带来一阵微颤。她怎么会只是被吓到？当他被那些恐怖的触须吞没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一同捏碎了。那种冰冷的恐惧，远比任何实体伤害更刺骨。

舱门滑开，曲欣桃端着水和营养膏进来，看到这一幕，默默放下东西又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细微的响动却让孙晴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手，脸颊有些发烫。

周泽艰难地撑起身，套上一件干净的衣服，遮住了绷带。动作间，他无意中瞥见舷窗外一颗缓缓旋转的冰蓝色星球，目光骤然凝固，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怀念与痛楚。

“怎么了？”孙晴敏锐地捕捉到他情绪的波动。

周泽沉默了片刻，指向那颗星球，声音低沉：“那里...很像我的‘家’。或者说，我作为‘守望者’被派驻观察的第一个世界。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开始‘徘徊’的地方。”

孙晴的心轻轻一揪。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过去。

“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很冷。”周泽的眼神变得遥远，“冰川覆盖，但冰层下有着发光的森林，像永恒的极夜里的星空。那里的原住民是一种温和的、能进行心灵感应的水母状生物...他们称自己为‘星辉之民’。”他的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却真实柔软的弧度，但很快又消失了，“但他们最终没能逃过熵增...一场突如其来的恒星氦闪...我的职责是记录，不是干预。我只能看着...”

他的声音哽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那份深埋的、跨越了漫长时光和维度的无力感与悲伤，几乎要溢出来。

孙晴轻轻握住他紧绷的拳头，没有说什么，只是用自己温暖的掌心包裹住他的冰冷。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强大冷静的男人，体内承载着多少她无法想象的孤独和重量。他逆转时空找到她，需要付出的，远不止是违反《公约》那么简单。

周泽反手紧紧回握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疼痛，仿佛她是汹涌海面上唯一的浮木。两人就这样静静依靠着，舷窗外是冰冷的星河，舱内是彼此交换的、微弱的体温和无声的慰藉。

短暂的宁静被通讯器尖锐的提示音打破。

新的坐标冰冷地浮现，旁边的注解带着不祥的气息：【高引力深渊。遗落文明坟场。异常：时空回声/情感实体寄生。】

贾长风看着新坐标，忽然抱住头，小脸皱成一团：“那里...好多哭声...卡在时间里了...好悲伤...”

就连一向沉稳的曲文渊博士，看着扫描传来的初步数据，也倒吸一口凉气：“那里的时空结构像被揉烂又展开的纸，布满了褶皱和裂痕。物理法则时断时续，更重要的是...似乎有强烈的集体情感残留物，形成了某种...具有攻击性的实体。”

“情感...实体？”孙晴感到不可思议。

“极端强烈的情感，在特定时空条件下，有可能留下印记，甚至凝聚成某种能量形态。”周泽解释道，脸色更加苍白，“尤其是痛苦、恐惧和...绝望。那地方是坟场，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一次的任务，或许没有狂暴的怪物，没有精神控制，却要直面无数亡者遗留的、化不开的极致悲恸。这种攻击，直指人心，无可防御。

航海家号再次启程，驶向那片被标注为“回声深渊”的空域。

越靠近，周围的空间越发显得“陈旧”。偶尔有破碎的、模糊的幻象掠过舷窗——爆炸的火光、无声的呐喊、冻结的眼泪、伸出手的绝望身影...仿佛历史的伤疤在此反复溃烂。

终于，他们抵达了坐标点。眼前并非预想中的行星残骸，而是一个巨大、扭曲、不断缓缓旋转的、由无数飞船和建筑碎片构成的、堪比星球的废弃物聚合体。它被一股不自然的、灰蓝色的黯淡光晕笼罩着，死寂中透出令人心悸的哀伤。

“引力异常！正在被拉过去！”老陈船长艰难地操控着，“像有个无形的漩涡！”

“是那些‘回声’...”贾长风声音发抖，“它们...很寂寞...想把所有路过的都拉进去...陪它们...”

飞船被不可抗拒地拉向那片巨大的坟场，最终卡在扭曲的金属废墟之间，动弹不得。

“需要有人出去...找到核心...安抚或者...净化...”曲欣桃看着读数，声音艰难。

周泽站起身，动作因背后的伤而略显滞涩：“我去。”

“我和你一起！”孙晴立刻抓住他的手臂。

周泽看着她，想拒绝，但触及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最终化为一声轻叹：“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记住，那是过去的影子，不是真实的。”

两人穿上防护服，再次踏入虚空，走向那片巨大的、由死亡和悲伤构筑的坟墓。

一进入那灰蓝色的光晕范围，低语声便如同潮水般涌来。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侵入脑海。

“妈妈...” “为什么抛弃我们...” “好冷...好痛...” “回家...我想回家...”

无数破碎的、充满极致痛苦的意念碎片，如同冰冷的针，刺穿着他们的精神防线。周围的金属废墟上，开始浮现出半透明的、扭曲的人形光影，它们重复着死亡前的最后时刻，无尽的悲怆和绝望凝聚成了实质性的精神压力。

孙晴感到呼吸困难，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那些哭声让她想起母亲消失在水晶中的那一刻，想起周泽被触须吞没的瞬间...

“别看！别听！”周泽低吼一声，紧紧抓住她的手，一股温暖而坚定的精神力再次传来，为她勉强撑开一小片空间，“跟着我！找能量最集中的地方！”

他们艰难地在扭曲的废墟中穿行，躲避着那些无意识游荡、却散发着侵蚀性能量的“情感实体”。越往深处，景象越发凄惨，低语也变成了持续的、足以逼疯任何人的悲鸣和嚎哭。

终于，他们来到了坟场的中心。

那里并非什么控制核心，而是一艘巨大母舰的残骸。舰桥早已破裂，暴露在虚空中。中央的王座上，端坐着一具被冻结的、穿着华丽舰长服的白骨。而王座周围，环绕着数以百计的、最为凝实、几乎与活人无异的“情感实体”！它们都保持着伸手朝向王座的姿势，脸上凝固着最后的祈求、依赖和...被背叛的绝望。

所有的悲鸣和低语，最终都汇聚向那具白骨。

“是...舰长...”孙晴瞬间明白了，“灾难发生时，他没能救他们...或者...他放弃了他们？他们的怨念和悲伤...全部指向了他...”

而此刻，那些最强烈的怨念情感，感受到了生人的气息，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缓缓地、齐刷刷地转向了周泽和孙晴！

被数百双充满极致痛苦和绝望的“眼睛”盯住，那精神冲击足以让人瞬间崩溃！

周泽猛地将孙晴拉到自己身后，试图再次构建精神屏障，但这一次，那无处不在的、积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悲伤洪流，轻易地冲垮了他的防御！

“呃！”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头痛欲裂，背后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渗出。

而那些情感实体，已经蜂拥而至！冰冷的、虚无的手臂穿透防护服，直接抓向他们的灵魂！无数死亡的记忆、被抛弃的痛苦、无尽的冰冷和黑暗，疯狂地涌入他们的意识！

孙晴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冰冷的绝望同化、吞噬！她看到周泽痛苦挣扎的样子，看到那些透明的、哭泣的身影...

就在她也要被拖入无尽黑暗时，她看到了王座上那具白骨手指上，戴着一枚奇特的、似乎有微弱生命波动的宝石戒指。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不是净化，不是摧毁！是理解！是承载！

“周泽！”她用尽最后力气喊道，“帮我...连接它们...所有...连接到我这里！”

周泽震惊地看向她：“你疯了！你会被...”

“就像你为我做的那样！”孙晴眼中闪烁着泪光和决绝，“这次...换我来！”

没有时间犹豫！周泽一咬牙，放弃了所有抵抗，转而将全部残余的精神力作为桥梁，引导着那汹涌的、毁灭性的情感洪流，冲向孙晴！

孙晴敞开自己的心扉，不再抗拒，而是用全部的意识去拥抱那无尽的痛苦！母亲教的古老旋律在她心中自发响起，不再是引导能量，而是作为安抚的摇篮曲。

她感受到了那场灾难的恐怖，感受到了每一个逝者的恐惧和不甘，感受到了他们对舰长的怨恨，也感受到了...那位舰长最后时刻同样的绝望、自责和无力！

“我看到了...我听到了...”她用意识向所有亡灵低语，泪水在真空中冻结成冰晶，“很痛吧...很害怕吧...没关系了...都过去了...”

她将自己的情感也投入进去——对母亲的爱与思念，对弟弟的保护欲，对周泽的担忧和那份悄然滋生的、炽热的情感...她用这些鲜活的、温暖的情感，去中和、去包容那冰冷的死亡和绝望。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赌博，她的自我意识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被吹灭。

那些情感实体冲击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它们空洞的“眼睛”看着孙晴，仿佛在辨认着什么。滔天的怨念和悲鸣，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一个理解的载体。

王座上那具白骨手指上的戒指，微光亮到了极致，然后悄然黯淡，化作了粉末。

最终，所有的情感实体，包括王座上的舰长虚影，都缓缓变得透明、平静。它们最后“看”了孙晴一眼，那目光中不再是痛苦，而是某种释然和...感激。然后，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缓缓消散在虚空中。

周围的低语和悲鸣彻底消失了。那灰蓝色的黯淡光晕也开始消散，坟场恢复了死寂，却不再是令人窒息的那种，而是真正的...安息。

孙晴虚脱地向后倒去，落入一个颤抖却无比坚实的怀抱。

周泽紧紧抱着她，抱得那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身体也在剧烈颤抖，不仅仅是脱力，更是一种极致的后怕和...难以言喻的情感冲击。

“你这个...疯子...”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傻女人...”

孙晴疲惫地闭上眼，感受着他擂鼓般的心跳和温热的呼吸，嘴角却轻轻弯起：“...扯平了...”

这一次，没有“清道夫”的冰冷评价。只有舷窗外，逐渐恢复正常的星空，静静注视着废墟中相拥的两人。

那枚通讯器安静着，仿佛也在默许这片刻的、劫后余生的温情。

但所有人都知道，下一个坐标已经在等待。深渊之后，必有更大的风暴。但只要还能彼此依靠，或许就还能继续前行。

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