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生艇在漆黑的海面上剧烈颠簸,每一次浪头打来都像要将这叶小舟彻底吞没。孙晴紧紧抓住艇边的绳索,目光却死死盯着安和号最后沉没的位置,仿佛还能在那片翻涌的海水中看到弟弟的身影。
“他做出了选择,”周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得近乎残酷,“他救了所有人。”
孙晴猛地转头,雨水和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你早就知道会这样,是不是?你和他...你们一直在隐瞒什么?”
周泽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为了任务安全,有些信息需要分级知情。贾长风明白这一点。”
“任务?”孙晴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什么样的任务值得让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去送死?”
杜教授按住孙晴的肩膀:“小晴,冷静点。长风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能干得多。他不是普通的孩子。”
“他是我弟弟!”孙晴几乎吼出来,这是她第一次对导师如此失态。
救生艇上一片沉默,只有风雨声和海浪拍打艇身的声响。其他幸存的研究人员蜷缩在一起,面色苍白,显然还未从刚才的恐怖经历中恢复过来。
周泽望向黑暗的海面,语气略微缓和:“贾长风知道样本不能落入‘深泉’手中。他的行动确保了这一点。”
孙晴突然想起沉没前看到的水下黑影:“那是什么?我在船沉没前看到海里有东西...”
周泽和杜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杜教授轻轻点头,似乎允许透露部分信息。
“样本发出的频率会吸引某些深海生物,”周泽解释道,“这也是它们危险性的部分体现。”
孙晴还想追问,但就在这时,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束灯光。随着距离拉近,能看出那是一艘中等大小的船只正在向他们靠近。
“救援来了!”一位研究人员兴奋地喊道。
周泽却立即警惕起来,从腰间抽出那把紧凑型手枪:“不一定。所有人保持安静,趴下!”
救生艇上顿时紧张起来。孙晴的心跳加速,她紧盯着那艘逐渐靠近的船。在风暴减弱间隙,她勉强能看清船体侧面印着的标志——一个简单的航海罗盘图案,下面有一行小字“Voyager Marine”(航海家海洋)。
孙晴愣住了。这个名字她听过,在弟弟偶尔的电话中,在他汇款的备注信息里...这是贾长风工作的公司!
“是长风的公司!”她脱口而出。
周泽的表情略微放松,但枪仍握在手中:“确认身份前不能冒险。”
那艘船在距离救生艇约二十米处停下,甲板上出现几个人影。一道探照灯打在救生艇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里是‘航海家’号!”扩音器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你们是安和号的幸存者吗?”
周泽谨慎地回应:“是的!你们是救援队伍?”
“奉命前来搜救!请做好准备,我们放小艇接你们!”
几分钟后,一艘机动小艇从大船侧方放下,向救生艇驶来。小艇上有三人,全都穿着标准的船员服装,看上去并无威胁。
周泽稍稍放松警惕,但仍站在救生艇前端,手枪巧妙地藏在身后阴影中。
小艇靠近,一名约莫四十岁、满脸胡茬的男人率先开口:“我是航海家号的大副,麦克。还有多少幸存者?”
“就我们这些人,”周泽回答,“安和号沉没得很快。”
麦克的目光扫过救生艇上的每个人,在孙晴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认出了什么:“贾先生的姐姐?”
孙晴紧张地点头:“你认识我弟弟?”
麦克的表情变得凝重:“是的,小姐。请先上船吧,风暴又要加强了。”
转移过程顺利有序。不久后,所有幸存者都已经站在航海家号的甲板上,裹着毛毯,喝着热饮。船员们专业而高效,但孙晴注意到他们偶尔投向自己的目光中带着某种奇怪的敬意...或者说同情。
周泽始终保持着警惕,看似随意地站在杜教授和孙晴附近,实际上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船长室的门打开,一位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但身姿挺拔的男人走出来。他径直走向孙晴,眼神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孙晴小姐?”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是航海家号的船长,也是贾长风的...上司。你可以叫我老陈。”
“我弟弟...”孙晴刚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还活着吗?”
老陈叹了口气:“我们不知道。最后一次通讯时,他正在安和号的直升机平台,然后信号就中断了。”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贾长风是个生存专家,如果有人能从那种情况中生还,那就是他。”
孙晴感到一丝微弱的希望,但她看到老陈眼中深藏的忧虑,明白这些话更多是为了安慰她。
“那些攻击我们的人,”周泽插话道,“‘深泉’组织,你们了解多少?”
老陈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我们到会议室谈吧。杜教授,周先生,孙小姐,请随我来。”
他转向大副:“麦克,带其他幸存者去客舱休息,提供一切必要帮助。”
三人跟随老陈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宽敞的会议室。墙上挂着各种海图和证书,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张大型电子海图,显示着安和号最后已知位置和航海家号的当前位置。
老陈关上门,直入主题:“‘深泉’是一个跨国影子组织,专门窃取和走私尖端科技,特别是生物和海洋技术。我们已经追踪他们多年。”
“而贾长风一直在与他们对峙?”孙晴问。
老陈点头:“你弟弟是我们最优秀的现场操作员之一。三年前他主动加入我们,原因...”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孙晴一眼,“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确保你的安全。”
孙晴感到一阵心痛。原来弟弟的突然转变和神秘工作都是为了保护自己。
“安和号上的样本到底是什么?”杜教授问,“我作为首席科学家,却发现自己对样本的真正性质知之甚少。”
老陈在控制台上操作了几下,屏幕显示出一系列复杂的数据和图像:“官方上,那是一种具有特殊生物发光特性的深海微生物。实际上...”他切换图片,显示出一组令人惊讶的数据,“它们是一种生物编码器,能够改变自身和周围生物的基因表达。”
周泽向前倾身:“基因编辑微生物?这就是‘深泉’如此渴望得到它的原因?”
“部分原因,”老陈点头,“但我们相信,‘深泉’感兴趣的不仅是样本本身,还有它们起源的地方。”
屏幕切换成一幅深海地图,其中一个位置被特别标注出来。
“马里亚纳海沟深处的一个热液喷口系统,”老陈解释道,“安和号的任务不仅是运输样本,更重要的是确认这个位置的具体坐标。”
孙晴突然明白了什么:“那个低频信号...它不仅是一种吸引机制,还是一种导航信标?”
老陈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正是。贾长风带走的发射器会持续发出信号,直到被回收或销毁。如果‘深泉’先找到它...”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大副麦克推门而入,面色紧张:“船长,收到一个微弱信号,来自安和号沉没区域。是紧急求救信标,编码识别为...贾长风的个人信标。”
孙晴的心几乎跳出胸膛:“他还活着!”
老陈立即走向门口:“位置?能定位吗?”
“正在尝试,但信号很弱,而且风暴干扰严重。”
周泽已经行动起来:“我们可以派出救援小组吗?”
老陈摇头:“风暴太大,直升机无法起飞。而且如果‘深泉’还在附近...”他转向控制台,“尝试增强信号,通知引擎室全速前进。”
孙晴走到控制台前,盯着那个闪烁的信号点:“如果信号还在发射,说明长风至少还活着,对吧?”
老陈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一个信标存活的时间可能比它的主人更长。
突然,控制台上的一个警报响起。
“另一艘船!”麦克喊道,“正在快速接近信号源位置!”
屏幕显示出一个新的光点正在向贾长风的信标位置移动。船舶识别系统显示那是一艘注册于巴拿马的科研船,但老陈立即摇头。
“‘深泉’的伪装船之一,”他确认道,“他们也在追踪信号。”
孙晴感到一阵恐慌:“我们不能让他们先找到长风!”
老陈的表情变得决绝:“不会的。”他按下通讯器,“全体注意,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冲突。启动防御协议。”
周泽看向杜教授:“教授,也许您应该去客舱休息。”
杜教授却摇头:“我参与了这项研究,我有责任看到它结束。”她转向老陈,“船长,那些样本...它们是否已经...激活?”
老陈沉重地点头:“安和号沉没前,安全协议要求激活样本的自我保护机制。现在它们正在释放更强的信号,不仅吸引‘深泉’,还会吸引...别的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声纳操作员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船长,水下有大型物体正在移动。非常大。从深度和移动模式看...不是常规海洋生物。”
所有目光都转向主屏幕,声纳显示一个巨大的物体正在从深海上升,径直朝着信标发出的位置移动。
孙晴想起沉没前看到的那个巨大黑影,感到一阵寒意。
老陈深吸一口气:“不管那是什么,它正被信号直接吸引。而贾长风就在它的路径上。”
航海家号全速前进,劈波斩浪,直奔信标位置。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正在与时间和一个未知的敌人赛跑。
孙晴紧握栏杆,望向窗外汹涌的海面,默默祈祷弟弟能够坚持住。
在这场越来越危险的游戏中,贾长风不仅是关键玩家,更成为了奖品本身。而孙晴决心不惜一切代价找回弟弟,哪怕这意味着要面对自己无法想象的恐怖。
航海家号破浪前行,船体在汹涌的海面上艰难但坚定地移动。孙晴站在舰桥,目光死死锁定在显示弟弟信标位置的屏幕上。那个微弱的光点每隔几秒闪烁一次,如同贾长风顽强的生命信号,在茫茫大海上坚持着不被黑暗吞噬。
“距离信号源还有三海里,”声纳操作员报告,“但那个大型水下物体更近了,现在距离不足两海里。”
老陈船长面色凝重:“能识别是什么吗?”
“不像任何已知海洋生物或潜艇的声纳特征,”操作员摇头,“它的体积...非常大,船长。比蓝鲸还要大得多。”
一种不安的沉默笼罩舰桥。孙晴感到脊背发凉,她无法想象弟弟正在面对什么——不仅有可能的敌人,还有来自深海的未知威胁。
周泽走到她身边,声音低沉:“贾长风受过专业训练,他知道如何在极端环境中生存。”
孙晴转头看他:“你和我弟弟,你们不只是认识,对吧?你们一起工作过。”
周泽微微点头:“过去十八个月,我们合作过三次任务。他救过我的命。”他停顿了一下,“你弟弟是个英雄,孙晴。虽然他永远不会承认这一点。”
这些话本该让孙晴感到安慰,却只加深了她的恐惧。什么样的任务需要她的弟弟成为“英雄”?
“信号强度在增加!”操作员突然喊道,“我们收到了编码信息!”
老陈立即走到控制台前:“解码它!”
几分钟仿佛几小时一样漫长。终于,解码后的信息显示在主屏幕上:
位置稳定。样本安全。有伤。深泉小队在场。建议极端谨慎。水下有未知存在。
孙晴捂住嘴,既欣慰又恐惧。弟弟还活着,但受伤了,而且被敌人包围,还有不知名的威胁正在接近。
“他能坚持住,”老陈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情绪波动,“全员注意,准备救援行动。麦克,组织两队人,一队负责救援,一队负责警戒。”
周泽向前一步:“我应该带队,船长。我熟悉‘深泉’的战术。”
老陈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批准。带五个人,全副武装。如果‘深泉’还在那里,他们不会轻易放弃样本。”
孙晴突然开口:“我也要去。”
几乎所有人同时反对:“太危险了!”
“那是我弟弟,”孙晴坚定地说,声音不容置疑,“而且我熟悉样本特性,如果有任何...异常情况,我可能是唯一能识别的人。”
杜教授出人意料地支持了她:“小晴说得对。样本如果已经激活,可能会出现难以预测的生物效应。我们需要她的专业知识。”
老陈打量孙晴片刻,终于点头:“可以,但你必须严格遵守命令。周泽,她交给你了。”
准备过程紧张而迅速。十分钟后,孙晴已经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防护服,与周泽和其他五名队员站在一艘刚性充气艇上,向着信标位置前进。海况依然恶劣,小艇在浪涛中剧烈颠簸。
随着距离缩短,孙晴看到前方海面上漂浮着一些安和号的残骸——碎片、救生衣,甚至还有一具尸体漂浮在海浪中。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专注于寻找弟弟的身影。
“信标就在这附近,”周泽通过耳机说,“大家保持警惕。‘深泉’可能埋伏在任何残骸后面。”
队员们举枪四顾,搜索着每一片可能藏人的漂浮物。孙晴则紧盯着手中的信号探测器,指示着信标的精确方向。
“那边!”她突然指向左前方一块较大的残骸,“信号来自那个方向!”
那似乎是安和号的一部分甲板结构,奇迹般地保持相对完整,漂浮在海面上。随着小艇靠近,孙晴能看到上面有几个人影。
周泽举起望远镜:“确认是贾长风。他受伤了,但还在移动。周围有三名‘深泉’人员,都携带武器。”他放下望远镜,面色严峻,“他们似乎在等待什么。”
“等待那个水下物体?”孙晴不安地问。
周泽没有回答,而是开始部署行动:“汉森,李,从右侧迂回。马克,从左。其余人正面吸引注意力。孙晴,你留在艇上,绝对不要暴露自己。”
队员们无声地点头,随即像幽灵一样滑入水中,利用漂浮的残骸作为掩护,向目标靠近。孙晴的心跳如鼓,每一秒都像是一个小时那么漫长。
突然,水面开始出现不寻常的波动。小艇无端摇晃起来,不是因为风浪,而是一种来自深处的、有规律的涌动。海水似乎变得更加黑暗,几乎如墨一般。
“周泽,水下有情况!”孙晴通过通讯器紧急呼叫,“某种东西正在上来!”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那片漂浮的甲板附近的海面开始沸腾、鼓起,一个巨大的黑色背脊突破水面,足有小艇大小,然后又沉了下去。
甲板上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变化。“深泉”队员们惊慌地举枪射击水面,而孙晴看到弟弟贾长风正艰难地向甲板边缘移动,似乎想趁机逃离。
周泽和队员们立即行动,趁着混乱向甲板发起突击。枪声顿时响成一片。
孙晴紧握栏杆,眼睁睁看着这场发生在漂浮残骸上的战斗。她看到一名“深泉”队员中弹落水,随即被某种东西猛地拖入深处,连呼救都来不及发出。
接着,那个巨大的背脊再次出现,这次更近、更完整。孙晴倒吸一口冷气——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生物,似鲸非鲸,皮肤漆黑如夜,上面布满了复杂的生物发光图案,正随着某种节奏明暗变化。
更令人震惊的是,那些发光图案与实验室中样本发出的光芒惊人地相似。
“天啊,”孙晴喃喃自语,“样本不是制造出来的...它们是来自这个生物?”
通讯器中传来周泽的声音,罕见地带着紧迫:“我们需要立即撤离!所有人员返回小艇!”
孙晴看到周泽和两名队员已经到达贾长风身边,正在帮他移动。另外两名队员提供掩护射击,但他们的子弹似乎对那个巨大的生物毫无影响。
突然,生物完全浮出水面的一部分,露出一只巨大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眼睛。那眼睛似乎直接看向了孙晴,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贯穿她的全身——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古老的、几乎令人敬畏的智慧。
然后,一种低频的声音开始在海面上回荡,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通过骨骼传导到大脑。孙晴感到一阵恶心和眩晕,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甲板上的战斗已经停止,无论是“深泉”队员还是救援队,所有人都被这不可思议的景象震慑住了。贾长风却似乎在努力做什么——他从怀中取出那个发光的样本容器,高高举起,仿佛在向那个生物展示。
生物的发光图案突然变得更加明亮,节奏加快。那个低频声音也随之变化,几乎像是一种...语言?
“孙晴!”周泽的喊声把她拉回现实,“准备接应!”
小艇驾驶员立即向前驶去。周泽和队员们带着贾长风跳入水中,向小艇游来。剩下的两名“深泉”队员似乎回过神来,开始射击,但那个巨大的生物突然激起一阵巨浪,正好挡住了子弹。
几分钟后,贾长风被拉上小艇,浑身是血但意识清醒。周泽和队员们也相继爬上船。
“快离开这里!”周泽喊道。
小艇全速驶离,但那个生物并没有追赶,只是静静地浮在那里,发光图案依然明亮。孙晴注意到,那些图案的变化并非随机,而是有着复杂的规律。
“它在通信,”她突然意识到,“样本是一种通信设备!”
贾长风虚弱地点头,声音几乎被引擎声淹没:“不是武器...是钥匙。打开...理解之门。”
就在这时,航海家号的方向传来爆炸声。众人转头,看到一道烟柱从船上升起。
“深泉’的主力船到了,”一名队员报告,“他们正在攻击航海家号!”
周泽面色一沉:“全速返回!准备战斗!”
孙晴却再次回头看向那个巨大的生物。它正在缓缓下沉,发光图案逐渐暗淡,但那巨大的眼睛最后看了她一眼,一种无法形容的信息直接传入她的意识——
那不是威胁,而是警告。某种更大的危险正在逼近,而这个生物,这些样本,只是拼图的一部分。
贾长风紧紧抓住姐姐的手,声音微弱但清晰:“姐,这只是一个开始。他们不知道自已释放了什么...”
小艇在全速前进,后方是正在交火的两艘船,前方是未知的命运。孙晴握着弟弟的手,知道他们的生活已经永远改变。海洋深处隐藏的秘密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庞大和古老,而现在,这些秘密正在浮出水面。
而她和她弟弟,恰好处于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