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初入虎穴

顾家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生机，只留下府内一种沉重压抑的寂静。高墙深院，雕梁画栋，每一处都彰显着百年世家的底蕴与威严，却也透着一股子令人喘不过气的冰冷。

凌薇搀扶着林婉卿，低眉顺眼地跟在引路嬷嬷身后，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快速而隐蔽地记录着沿途的布局、路径、以及往来仆役的神态。青石板路光滑如镜，廊庑曲折深远，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檀香和旧木混合的气息。

林婉卿的手臂在她掌心下微微颤抖，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如同踩在刀刃上。大红盖头隔绝了她的视线，也将她困在了未知的恐惧之中。

引路嬷嬷在一处极其宽敞轩丽的正厅前停下脚步，声音刻板地通传：“老夫人，夫人，新少夫人到了。”

厅内光线略暗，纵然是白天，也点着儿臂粗的蜡烛。上首紫檀木雕花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整套翡翠头面、面容严肃刻板的老妇人。她便是顾家的定海神针，老夫人。一双眼睛半阖着，却透出令人不敢直视的精明与威严，手中缓缓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左下首坐着一位穿着绛紫色缠枝牡丹纹褙子、头戴金丝攒珠髻的中年美妇，眉眼间与顾昀礼有几分相似，只是嘴角下垂，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刻薄相。这是顾昀礼的生母，由侧室扶正的王氏。她的目光如同打量货物般，毫不客气地扫过林婉卿全身，最后落在身后丫鬟捧着的嫁妆清单上，鼻翼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露出一丝轻蔑。

而在王氏身侧，站着一位穿着水红色绣折枝玉兰衣裙、身段风流、容貌娇媚的年轻女子。她云鬓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坠明珠，行动间环佩叮当，姿态亲昵地半靠着王氏的座椅扶手，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不着痕迹地在林婉卿身上刮过。这便是老夫人的远亲，顾昀礼的宠妾，柳侧室。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看似温婉，眼底却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新妇林氏，给老夫人、母亲请安。”引路嬷嬷低声提示。

林婉卿身体一僵，在凌薇的暗中搀扶下，缓缓上前，依照礼数，屈膝跪倒在早已备好的锦垫上，深深叩首。动作标准，却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盖头下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带着压抑的急促。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老夫人手中佛珠相互摩擦发出的轻微“咔嗒”声。这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得人心脏都要停止跳动。

良久，老夫人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落在下方那抹鲜红却脆弱的身影上，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温度，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既入了我顾家的门，往后便是顾家的人。一言一行，都需谨记顾家的规矩。上要孝顺长辈，中要侍奉夫君，下要和睦妯娌。谨言慎行，克己复礼，莫要行差踏错，让人说我顾家娶错了人，败了门风。”

没有半分对新妇的关怀，只有赤裸裸的告诫和施压。

林婉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呐，带着颤音：“是……孙媳谨遵老夫人教诲。”

王氏这时轻笑了一声，声音尖细，拿起旁边丫鬟呈上的嫁妆清单，装模作样地扫了两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嗯，林家虽说是书香门第，清流人家，可这嫁妆……未免也太单薄了些。比起当年柳妹妹进门时的光景，可是差远了。昀礼如今在朝为官，应酬往来，哪一样不要体面？”

这话刻薄至极，分明是在当众打林婉卿和林家的脸！

林婉卿跪在地上的身影猛地一颤，盖头下的脸想必已血色尽失。

站在王氏身侧的柳侧室立刻笑着打圆场，声音娇滴滴的，仿佛无比善解人意：“姐姐快别这么说。婉卿妹妹是正经的书香门第嫡女，知书达理，这份心意才是最贵重的。嫁妆多少不过是些俗物，岂能代表妹妹的价值？”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端起旁边小几上早已备好的一盏热茶，莲步轻移，看似要亲自递给林婉卿，以示亲近。

“妹妹一路辛苦，快先喝口热茶润润喉吧。”柳侧室笑容温婉，将茶盏递向林婉卿的手边。动作看似体贴，角度却有些刁钻，那滚烫的盏壁几乎要蹭到林婉卿无措的手指！若林婉卿因紧张或想尽快接茶而动作稍大，极易打翻茶盏，届时滚水泼洒，无论是否烫伤，一个“毛躁失仪”的罪名是绝对逃不掉的！

凌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来了！果然动手了！而且如此迫不及待，就在这初见礼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垂首恭敬站在林婉卿侧后方的凌薇，仿佛是因为初次进入如此威严的场所而过度紧张，脚下突然一个“踉跄”，低低惊呼一声“哎呀”，身体就朝着林婉卿的方向软软地“摔”了过去！

她“慌乱”中伸手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身形，手臂恰好“不小心”格挡了一下柳侧室递茶的手腕，同时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了林婉卿的胳膊，将她微微向后带离了那盏危险的茶汤！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柳侧室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手腕被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盏中的茶水晃荡了几下，溅出几滴烫在了她自己的手背上，她吃痛地“嘶”了一声，娇媚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了下去，化作一丝委屈。

凌薇则已经“惊慌失措”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声音带着哭腔：“奴婢该死！奴婢初次进府，被天家威严所慑，脚下不稳，冲撞了柳姨娘！请老夫人、夫人、姨娘恕罪！”她将一切归结于自己紧张失态，完美地掩盖了真实意图。

林婉卿被这变故吓得懵在原地，心跳如鼓擂。

厅内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停顿了一瞬，半阖的眼眸抬起，锐利的目光在凌薇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柳侧室微微泛红的手背，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王氏则皱起了眉头，显然对这场意外搅乱了她“训诫”新妇的节奏很不满，厌恶地瞪了凌薇一眼：“毛毛躁躁，成何体统！果然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柳侧室勉强挤出笑容，用帕子轻轻擦拭着手背，柔声道：“不碍事，只是溅到一点。这小丫鬟想必也是无心的，姐姐莫要动气。”她嘴上说着宽容的话，看向凌薇的眼神却冰冷如刀。

凌薇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上方三人——

老夫人手指无意识地加快了捻动佛珠的速度，显示出她内心的不耐与不悦。 王氏嘴角撇向一边，眼神里的轻视和厌烦几乎要化为实质。 柳侧室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算计和未能得逞的愠怒，被她精准捕捉。

心里迅速给三人贴上标签：终极BOSS（不耐规矩被破坏）、刻薄婆婆（重视物质利益）、笑面虎妾室（阴险，善伪装，需重点防范）。

“罢了。”终于，老夫人冷冷开口，打破了沉寂，“既是无心之失，起来吧。林氏，你也起来。今日便到这里，回去歇着吧，三日后敬茶礼，莫再失了分寸。”

语气里的淡漠和不耐显而易见。

“谢老夫人。”林婉卿如蒙大赦，声音依旧发颤，在凌薇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

凌薇也赶紧谢恩起身，重新垂首退到林婉卿身后，仿佛刚才那个“莽撞”的丫鬟不是她。

引路嬷嬷再次上前，面无表情地引着她们退出这令人窒息的正厅。

走出厅门，重新感受到外面的光线和空气，林婉卿几乎软倒，全靠凌薇用力支撑着。

“小姐，撑住，还没完。”凌薇在她耳边极快地低语一句，声音冷静无比。

林婉卿猛地一个激灵，强行挺直了背脊。

身后的厅内，隐隐传来王氏不满的嘀咕：“……小家子气，连带个丫鬟都上不得台面……”以及柳侧室柔婉的劝慰：“姐姐息怒，日后慢慢调教便是……”

凌薇搀扶着林婉卿，一步步离开这深宅的核心区域。

第一步，惊险过关。

但凌薇知道，这只是柳侧室一次微不足道的试探。真正的较量，在三日后的敬茶礼。

而那杯被动了手脚的茶，终究会再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