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波家墓园·深冬)
朔风如刀,卷起墓园枯草丛上的残雪,抽打在冰冷漆黑的墓碑群上。斯波纯一的新冢以整块昂贵的墨晶岩开凿而成,巨大、冷硬、沉重,在一片灰败的冬日荒芜中如同蹲踞的巨兽。碑面上阴刻的“斯波纯一”四个大字饱蘸浓墨,透着一股死而不僵的跋扈。
百合子静立墓前,如同另一尊冰封的石像。一身毫无纹饰的墨色丧服裹着单薄的身躯,宽大的袖口在寒风中翻飞。她的脸色比脚边的残雪还要白,唇上毫无血色,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残留着一丝被严寒冻结的暗火,像雪地里未熄尽的炭痕。腕骨伶仃的手上紧攥着那张撕下来的、字字如毒钉的账簿残页,纸张的棱角深陷掌心,带来冰麻的钝痛。那些疯狂的字句,那声扭曲的“反歌”,已在魂魄深处烙下永不平复的疮口。
“夫人果然在此。”一个温润滑腻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打破了墓园死寂的寒风。
百合子并未回头。真岛芳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旁半步之处。他依旧穿着考究的藏青色细条纹西服,金丝眼镜镜片被寒风擦得锃亮,映着墓园清冷的光,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雪花无声地落在他肩头,瞬间便融成微小的水渍。他没有撑伞,任由风雪沾染。
“社长在时,最不喜欢别人在他墓前扰他清净。”真岛的声音带着一丝缅怀般的叹息,目光落在百合子紧攥的手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墨色丧服衣料,看见她掌心那张揉皱的残页。
百合子依旧沉默。墓穴中斯波纯一的亡魂似乎正透过棺椁和厚重的泥土对她无声嘲笑。她手中的纸张冷硬如冰。
真岛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应。他踏前一步,站到了墓碑正前方,恰好隔断了百合子与碑文的直接对视。他从怀中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没有去擦拭墓碑上的雪花冰粒,而是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干净的金丝眼镜。擦得很仔细,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仪式。
“夫人知道吗?”真岛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异常清晰,“南九号坑口的撑坑木,并非如我所言那般,是在塌方后回收的。”
百合子冰冷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如同凝固的冰层裂开一丝缝隙。南九号…松翠阁那刻满矿工血指痕的廊柱…是他亲手埋下的导火索!她看向真岛的背影。
真岛戴上眼镜,缓缓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深邃依旧,此刻却像是两口结了冰的深潭。
“那些木头…是在塌方前三个月,由我亲自下令,从南九号承重坑口的关键支撑位,”他微微一顿,一字一句地吐露,
“人为抽换下来的劣品。”
寒风骤然尖啸,刮过枯枝的声音如同无数冤魂的凄厉哭喊。
“那些柱子…本该撑到塌方后至少一年。”真岛的语调平淡得像是在念账簿条目,“劣质木料加上关键位置的故意错开承力结构…一场计划内、可控范围的血肉塌方,是抹平几笔无法见光的烂账、顺带拔除几个不听使唤的老矿工头子…最划算的‘工程意外’。”
百合子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栗了一下!不是因为寒冷。不是因为愤怒。是更深处的寒意。她终于明白了那些凝固指印的来由——那是被锁死在即将塌方的陷阱中,在致命恐惧下徒劳抓挠生路的绝望挣扎!而他斯波纯一…不,是真岛芳树,竟能从容地将这写满死亡印记的木材,作为“特选佳料”砌进她囚笼的墙壁!
“为什么…”干涩破碎的声音终于从百合子喉咙挤出,“告诉我这些…”
真岛看着她,那抹惯常的微笑第一次完全隐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因为我欠夫人一个更正,关乎令兄,野宫瑞人君。”
“瑞人?”百合子瞳孔骤然收缩!
真岛无视她眼中瞬间燃起的痛楚与疑惑,缓缓道:
“还记得那份夫人曾在‘诗笺沉井’时发现的契约吗?斯波社长‘买’下令兄所有画作清偿债务的那份?”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如同淬了冰的丝线,
“那份契约,是我伪造的。”
“轰隆——”
如同晴天霹雳在百合子脑中炸响!瑞人所有的画作?那是她认定斯波纯一趁火打劫、逼死哥哥的铁证!是她仇恨最重要的基石!
“不…不可能!”百合子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尖锐,“签名!瑞人的签名是真的!我见过他写字!”
“签名当然是真的。”真岛语气毫无波澜,“令兄生前因债务被家族和债主双重逼迫,近乎疯癫。我趁他精神恍惚、依赖汤药维持的间隙,以办理‘画作保存登记’的名义,诱导他在几张‘空白文书附件’上签了名。”他从西服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薄纸,展开——正是那份载有野宫瑞人潦草签名的所谓“保存登记声明”薄纸!纸张上还印着模糊的油印表格线。
“后来的所谓‘清偿债务契约’,只是在瑞人君玉川自尽后,”真岛的声音冰冷清晰,“我利用这些预先得到的亲笔签名…重新编辑、打印、拼凑出来的‘完美证据链’罢了。至于社长…他只是看到了一个‘解决’野宫家部分债务、并能将瑞人那些他确实认为‘可惜了’的画作纳入囊中的机会…一个我精心奉上的机会。”
寒意瞬间冻结了百合子的血液!她想起在遗匣三重锁中看到的画作…想起斯波纯一那歪斜的鬼画符批注…想起那句“埋没可惜”!他欣赏瑞人的画…是真的!他买下(或者自认为买下)…也是真的!但他并非“逼迫”的始作俑者!
“那…逼死我哥哥的…到底是谁?!”百合子的声音带着濒死的颤音,身体因巨大的冲击几乎站立不稳。
真岛芳树静静地看着她崩溃的摇摇欲坠,风雪在他肩上落了一层白。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另一件东西——那是一张折叠起来、印着密密麻麻矿坑名称和复杂符号的三井矿业集团开出的正式矿山股份抵押债务单据副本,纸页已经泛黄卷边。他将单据副本举起,指向最下方“抵押方落款”旁一长串清晰明确的银行印章和“野宫主家京都事务所” 的正式印鉴!
“夫人以为,令尊病榻缠绵多年仍不愿撒手的那些古都华族的体面,是如何维持的?”真岛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冰冷的悲悯(或是讽刺),
“是靠瑞人君那些‘疯人呓语’般的画?还是…靠不断将野宫家在九州几处小矿坑的可怜份额,拆东墙补西墙、翻倍抵押给三井这样的巨鳄,换取续命的债款?”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固。
“压垮令兄的,从来不是什么斯波矿业微不足道的、几幅画的交易契税欠款(那份伪造契约上的金额甚至不足野宫家欠三井一个季度的利息零头)。”真岛的声音穿透凛冽的寒风,像一把烧红的钝刀,一字一字割开最后残酷的真相,
“是被抵押的矿坑接连枯竭、雪崩般的债务利息堆积如山、债主围堵家门没收一切…以及华族最后颜面即将彻底崩塌的绝望!那些印着野宫主家大印的债单…才是真正勒死他的绳索!他是被整个野宫家这个巨大的、腐朽的、早该被时代埋葬的金丝牢笼…硬生生…逼死的!”
“轰——!!!”
百合子脑中最后支撑她的那根弦,彻底崩断!她眼前天旋地转,耳边嗡鸣巨响!
假的!斯波纯一逼死哥哥…是假的!
她赖以复仇的根基…塌了!
她所有的恨意…所有沾满毒药、浸透斯波纯一污血、自以为正义的双手…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夫人啊…”真岛最后的声音如同从很远的深渊传来,带着一种终局审判的平静,
“我骗了你。从一开始就是。那些关于社长逼死令兄的话…不过是让你更心甘情愿接过毒瓶,成为我计划中那把最锋利的…复仇之刃罢了。”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百合子,望向墓碑之后无尽的虚空风雪,
“而我的债…如今已与斯波纯一一起…埋在了这坟墓之下。”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异常轻,几不可闻,
“至于您这把刀…刀锋斩下的…究竟是谁的头颅?…真还重要吗?”
话音落处,真岛芳树猛地将手中那张印着野宫主家印鉴的债务副本掷于坟前!纸张在寒风中急速展开、翻滚,啪地一声贴在了墨晶岩墓碑冰冷的底座上!
与此同时,百合子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纤弱的身躯彻底失去了支撑,如同一片被狂风折断的黑色羽毛,无声地、软软地瘫倒在弟弟冰冷的墓石旁!冰冷的积雪迅速吞噬了她体温仅存的热度。手中那张曾记录着斯波纯一“反歌”的残页,终于无意识地松开,随风卷入苍茫的雪幕深处…
风雪呜咽,如泣如诉,为这被谎言与债链绞杀在起点的复仇悲歌…献上无声的挽词。
掘墓人立于坟前,向被他利用的刀锋,献上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真相之花——那朵用野宫家无尽债务和兄长的性命浇灌出的、剧毒的雪花。
(第十三回·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