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翠阁·晨 距矿难视察约两周后)
晨光熹微,带着海港特有的咸涩湿气,透过松翠阁新糊的唐纸窗棂,在广缘的叠席上投下朦胧的光斑。空气中那股新漆与矿坑木材的混合气味依旧顽固,但百合子似乎已能将其隔绝于感官之外。或者说,她的感官已被另一种更强烈的存在占据——那只深藏于袖袋中的青花小瓶,以及瓶内日益减少的白色粉末。
距离南九号坑口那场冷酷的视察,已过去近半月。斯波传一的身体,正如真岛芳树所预言般,开始显现出细微的、却不容忽视的变化。
起初只是几声零星的干咳,在觥筹交错的宴席间,或在深夜处理矿务时。他浑不在意,只当是井下污浊空气的余毒,照例用烈酒压下去。但渐渐地,那咳嗽变得频繁,声音也由干涩转为沉闷,仿佛胸腔深处有什么粘稠的东西在搅动。他的精力似乎也不如从前旺盛,偶尔在书房会显出不易察觉的疲惫,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下,悄然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青黑。
百合子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每一次斯波压抑的咳嗽声传来,每一次看到他眉宇间那丝不易察觉的倦怠,她袖袋里紧握毒瓶的手指便会收紧一分。那冰冷的瓶身,仿佛成了她与这污浊世界唯一真实的连接点,提醒着她正在进行的、缓慢而致命的审判。
此刻,她独自坐在广缘边缘,膝上摊开一张素白如雪的雁皮纸。窗外庭院里移植的几株樱树病恹恹地开着,花瓣稀疏,颜色黯淡,全然不似京都的烂漫。她执笔,蘸墨,笔尖悬停在纸面,却久久未能落下。
写什么?咏叹这虚假的松翠阁?哀悼被囚的金丝雀?还是诅咒那正在从内部腐烂的恶魔?
最终,笔尖落下,墨迹蜿蜒,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锋利:
“金笼锁喉舌,毒沁骨中霜…”
“樱瓣委尘泥,犹胜笼中妆…”
字字如刀,句句含恨。这已非和歌,而是蘸着心头血写就的诅咒诗篇!每一笔划下,都仿佛在切割斯波那正在被毒药侵蚀的五脏六腑!
就在她写到“妆”字最后一笔,笔锋用力顿挫,几乎要戳破纸面时——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肺腑都撕裂的咳嗽声猛地从身后传来!是斯波!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广缘入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晨光。
百合子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合拢膝上的诗笺!但已经晚了!
斯波显然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剧烈咳嗽折磨得不轻,他一手捂着嘴,高大的身躯因剧烈的痉挛而微微佝偻着,脸色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他踉跄着向前几步,似乎想扶住旁边的廊柱稳住身形。
就在他靠近百合子身侧,那只捂着嘴的手猛地放下,试图撑住地面或矮几时——
“噗——!”
一大口粘稠、暗红、带着浓烈铁锈腥气的液体,如同被强行挤压出的内脏碎片,猛地从他口中喷溅而出!
不偏不倚!
那滚烫、粘腻、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暗红血块,如同肮脏的印章,狠狠砸落在百合子膝头那张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素白诗笺之上!
“呃…”斯波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晃了晃,终于扶住了旁边的矮几边缘,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百合子僵在原地,低垂着头,目光死死钉在膝上那张被污血浸染的诗笺上。素白的纸张如同被亵渎的雪地,墨色的字迹被暗红的血块覆盖、晕染、吞噬。那刺目的红,粘稠得如同矿坑深处渗出的泥浆,带着斯波体内灼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张,灼烫着她的肌肤!
她袖袋里的手,瞬间攥紧了那只青花小瓶!冰冷的瓶身几乎要被她捏碎!毒…见效了!那白色的粉末,正如同无数细小的、贪婪的蛆虫,在他体内啃噬、破坏!这口血…就是证据!是她的复仇之刃第一次见血的证明!
一股混合着惊骇、狂喜、以及更深层生理性厌恶的强烈情绪,如同海啸般冲上她的头顶!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头顶上方却传来一声粗哑的、带着浓重喘息的笑声。
“呵…咳咳…”斯波喘息稍定,他抹了一把嘴角残留的血迹,那抹暗红在他粗粝的手指上显得格外刺眼。他低头,目光落在百合子膝头那张被他的血彻底玷污的诗笺上,那双因咳嗽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没有半分痛苦或惊惶,反而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病态的亢奋!
“写诗呢?”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致,“这血…染得正好!”他伸出那根沾着自己鲜血的手指,竟带着一种近乎鉴赏艺术品般的姿态,虚虚点向那团污血覆盖下的墨字!
“瞧这颜色…”他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笑容扭曲而狰狞,“比那些京都娘们儿用的胭脂…可要艳多了!也实在多了!”
他俯下身,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气息喷在百合子僵硬的脖颈上,声音低沉,如同恶魔的耳语:“老子流的血…染你的纸…大小姐,你说,这是不是天造地设?”
百合子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猛地抬起头,撞进斯波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瞳孔里!那里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享受的、被毁灭欲点燃的狂热!仿佛这咳出的血,这被毒药侵蚀的痛苦,都成了他向她炫耀、向她施压的勋章!
“疯子…”一个极低、极冷的词,从百合子紧咬的齿缝间挤出。
斯波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绝妙的赞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牵动肺腑,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他一边咳着,一边用那双被血丝和亢奋充斥的眼睛,死死盯着百合子苍白如纸的脸,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惊骇与憎恶都刻进骨髓里。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那张染血的纸,或者触碰她。
百合子如同被毒蛇舔舐,猛地向后一缩!膝盖上的诗笺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在地。那张承载着诅咒、又被恶魔之血玷污的纸,如同凋零的、沾满泥污的樱瓣,委顿在冰冷的叠席之上。
她看也没看地上的纸,只是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盯着眼前这个咳着血、却笑得如同恶鬼的男人。袖袋里的毒瓶,冰冷依旧。但此刻,这冰冷却无法再给她带来复仇的快慰,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投毒的,或许并非一个能被毒死的凡人。而是一个早已与地狱同化、以痛苦和毁灭为食的…真正的魔鬼。
晨光中,那张染血的樱笺静静躺在叠席上,暗红的血渍在素白的纸面上缓缓晕开、凝固,如同一个永不愈合的、狰狞的伤口。
(第七回·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