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稷下学院庇护的范围,空气骤然变得粗粝。风不再是带着墨香的清风,而是裹挟着尘土和远方硝烟气息的干燥热流,刮在脸上,隐隐生疼。大地不再是稷下青翠的山峦,放眼望去,尽是望不到边际的、单调枯黄的戈壁。只有零星几簇顽强的骆驼刺点缀其间,更显荒凉。
西施坐在一辆由机关兽拉动的运输车后厢,车身随着戈壁起伏的地形不断颠簸。她裹着一件素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抿的唇。镜花水月之力在这里变得格外敏感。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学院里那些或浮躁或算计的心绪,而是浓得化不开的恐惧、绝望、以及……血腥味。
无数破碎的、带着巨大痛苦和麻木的意念碎片,如同无形的利刃,从四面八方刺向她。那是刚刚从沦陷区逃出的流民,是失去家园和亲人的幸存者眼中残留的惊恐,是这片饱受战火蹂躏的土地本身发出的悲鸣。
“……娘……娘你在哪……” “……全死了……都死了……” “……魔鬼……玄雍的魔鬼……” “……跑……快跑……”
低低的啜泣、麻木的呓语、绝望的嘶喊……这些声音混杂着风沙,无孔不入。西施脸色苍白,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她用力攥着袖中的树叶,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色,试图以此作为锚点,抵御那汹涌而来的精神冲击。但这一次,树叶带来的那点微弱暖意,在如此庞大的集体悲怆面前,显得杯水车薪。
“再坚持一下,快到玉城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孙膑,他操控着精巧的机关翼,悬浮在运输车旁,小小的脸上也带着凝重和疲惫,但看向西施的目光充满关切。
西施勉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知道,前方的景象,只会更加残酷。
数日后,当那座矗立在戈壁边缘、背靠连绵雪山的巨大城池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预想中的雄浑壮丽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触目惊心的破败与疮痍!
巍峨的城墙布满了巨大的豁口和焦黑的灼痕,那是强大攻城器械留下的印记。城楼上原本飘扬的旗帜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断裂的旗杆孤零零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血腥、尸臭、硝烟、还有东西烧焦后的糊味。无数临时搭建的简陋窝棚如同丑陋的伤疤,密密麻麻地依附在城墙外围,里面挤满了面黄肌瘦、眼神呆滞的难民。呻吟声、哭喊声、士兵沙哑的呵斥声……汇成一片绝望的悲鸣之海。
这里,就是云中漠地最后的堡垒——玉城。此刻,它更像是一座在滔天巨浪中苦苦支撑、随时可能倾覆的孤舟。
运输车队在沉重的气氛中穿过混乱的难民区,驶入城门。城内景象更为惨烈。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坍塌损毁,断壁残垣随处可见。来不及清理的瓦砾堆中,偶尔能看到一只伸出的、僵硬的手,或是半截被尘土覆盖的残破肢体。幸存下来的士兵和民夫在废墟间麻木地搬运着伤员和尸体,每个人的脸上都刻满了疲惫和麻木,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浓烟从城中多处升起,将本就灰暗的天空染得更加污浊。
“呕……”队伍中一个年轻的稷下弟子忍不住干呕起来。即使是曜,看着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
西施坐在颠簸的车厢里,兜帽下的脸血色尽失。她死死咬住下唇,才能抑制住那翻江倒海的眩晕感。玉城!这里汇聚的绝望和痛苦,如同实质的黑色潮水,疯狂地冲击着她的精神世界!无数濒死的哀嚎、失去至亲的悲恸、对未来的彻底绝望……这些情绪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识海!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而锐利的气息如同灯塔般在前方亮起。
是曜。他不知何时已下了机关车,正站在一处相对完好的高台上,与一位浑身浴血、铠甲残破不堪的老将军交谈。那老将军满脸血污和尘土,一条手臂用染血的布条吊着,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如同戈壁上的孤狼,凶狠而坚韧。
曜体内的星海,在这片绝望的炼狱中,非但没有被侵蚀黯淡,反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依旧锐利,却不再是单纯的战意,而是凝聚成一种沉重如山的责任感!如同在无尽黑暗中擎起的火炬,带着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那光芒刺破了笼罩西施心神的绝望黑潮,为她带来一丝喘息之机。
西施透过兜帽的缝隙,望着高台上那个挺拔如标枪的身影。风沙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紧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唇线。他正认真听着老将军的讲述,偶尔点头,侧脸的轮廓在烽烟弥漫的背景中,显得异常冷硬而……可靠。
玉城,已在玄雍的刀锋之下摇摇欲坠。而他,和他体内那柄名为星辰的利剑,将是这绝望之地最后的屏障。西施攥紧了袖中的树叶,也攥紧了微微发颤的指尖。这片战场,对所有人都是炼狱,对他而言,更是体内那狂暴星辰之力最危险的试炼场。
烽烟蔽日,杀机四伏。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