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授叶

稷下的夏夜，暑气渐消。晚风穿过回廊，带着草木的清气，也带来了远处演武场隐约的呼喝与兵器交击声。西施独自坐在学舍后院一株老槐树的虬枝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望着天边初升的一弯新月。难得的静谧时刻，她努力放空心神，享受着这份短暂脱离“心音”侵扰的安宁。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显得笨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树下。西施低头望去。

月光勾勒出曜挺拔的身影。他似乎有些踟蹰，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抬起头，目光穿过稀疏的枝叶，落在树上的西施身上。他的眼神不像平日里那般张扬自信，反而带着点罕见的犹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喂，”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上面……风大吗？”

西施微微一愣，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轻轻摇了摇头。

“哦。”曜应了一声，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酝酿措辞。他背在身后的手动了动，似乎在藏着什么东西。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手，将掌中之物递向树上的方向。

月光下，一片形状饱满、脉络清晰的翠绿树叶静静躺在他宽大的掌心。

“这个，”曜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一种故作随意的别扭，“给你。”

西施的目光落在那片树叶上，带着一丝困惑。

“吹这个，”曜似乎被她的沉默弄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看向别处，语速加快，“能……能静心。我小时候……呃，我娘教的。烦的时候，吹吹看。” 他顿了顿，又飞快地补充道：“当然，天才的我早就用不着了！就是……看你好像挺需要的样子。”

最后那句话带着他惯有的、试图找回场子的傲娇语气，但月光下，西施却清晰地捕捉到他耳根处泛起的一抹可疑的红晕。他体内那片活跃的星海，此刻也失去了平日的奔放不羁，像被驯服的幼兽，呈现出一种温和、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小心翼翼”的流动状态。

西施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她能轻易分辨出人心底最幽微的算计，却对这种直白又笨拙的关心感到陌生。她沉默地看着那片被月光浸润的树叶，又看了看树下少年那别扭中透着真诚的脸庞。

片刻，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叶片，从曜的掌心将它拿起。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意味。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如同夜风拂过叶梢。

听到这声轻如蚊蚋的道谢，曜紧绷的肩膀似乎瞬间放松了下来，脸上那种强装的别扭也淡去了不少，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点少年气的得意和……如释重负？

“咳，”他掩饰性地咳了一声，重新挺直了腰板，试图找回天才的派头，“很简单！手指按这里……对，就这样……然后吸气，吹！”他比划着，试图传授技巧。

西施依言，将树叶边缘凑近唇边，试探着吹了一下。

“呜……”

一个极其沉闷、甚至可以说是破锣般的怪响骤然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西施自己都被这难听的声音吓了一跳，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窘迫地停下了动作。

“噗嗤……”树下的曜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不是嘲笑，而是一种看到有趣事物、发自内心的、爽朗的笑声。

西施的脸更红了，拿着树叶的手僵在那里，有些无措。

“喂喂喂！天才的教学还没结束呢！”曜笑着，自己也顺手从旁边的矮枝上飞快地摘了一片叶子，动作利落，“看好了！要这样！气息要稳，要匀，嘴唇放松……”

他将树叶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一吹——

“噗——噗噗！”

一阵更加古怪、更加不成调、如同放屁般的噪音撕裂了夜的宁静！比西施刚才吹的还要难听十倍！曜得意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睛瞪得溜圆，似乎不敢相信这可怕的噪音是自己发出来的。

“……”西施看着树下少年那副呆若木鸡、完全傻眼的滑稽模样，先是一愣，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笑意如同泉水般，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涌了上来。

“呵……”

一声极轻、极短促的笑声，像羽毛一样，从她唇边溢出。虽然她立刻抿住了唇，但那瞬间弯起的眉眼，如同新月破开云层，清冷中绽放出惊人的柔美光华。

曜呆呆地看着树上少女那昙花一现的笑容，耳根刚褪下去的红晕“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这次直接蔓延到了脖子。他像是被那笑容烫到，猛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将那片“肇事”的树叶揉成一团，胡乱塞进袖子里。

“咳咳！意外！绝对是意外！这片叶子……它先天不足！对！是它的问题！”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声音都变了调。

树上的西施没有再出声，只是握着那片翠绿的树叶，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凉和叶脉的坚韧。夜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方才那两段不成调的、滑稽的噪音早已消散，空气中残留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而微甜的暖意。

那一晚，老槐树下，天才的少年将军第一次在“音律”上遭遇了惨痛的滑铁卢，而习惯倾听人心的孤寂少女，第一次因为一个笨拙的举动，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