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美好推开家门时,客厅的吊灯在昏暗里摇晃,像悬在头顶的一把钝刀。父母离婚后,这盏灯再没换过灯泡,光线越来越暗,如同这个家逐渐冷却的温度。
她将书包甩在沙发上,金属拉链与皮革摩擦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往常这时,母亲该在厨房熬着中药——她总说新丈夫工作压力大,需要调理。祝美好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鞋尖沾着学校操场未干的泥渍,那是她刻意踩上去的。脏污能让她显得更渺小,仿佛这样就能在重组家庭里不引人注意。
“美好回来了?”继父的声音从书房传来,带着刻意压低的敷衍。他正忙着给亲生女儿辅导作业,那个女孩总用怯生生的眼神打量祝美好,仿佛在评估这个闯入者的威胁性。
祝美好沉默着点头,喉咙像被塞了块生锈的铁。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门刚合上,便听见母亲在厨房低声抱怨:“她爸又说要接她去国外读书,说那边教育资源好……可我这边的房贷还没还完呢。”
祝美好蜷缩在书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剥落的漆皮。离婚前的记忆碎片突然刺入脑海:父母争吵时摔碎的瓷碗,父亲指着她怒吼“你就是个麻烦”,母亲哭着说“要不是为你,我早走了”。如今他们各自有了新的家庭,却像两艘彻底偏离航道的船,将祝美好遗留在风暴中心。
她打开抽屉,最底层藏着几板安眠药。那是从父亲新家偷拿的,他总失眠。祝美好用刀片划开铝箔包装,将药片碾碎成粉末,装进小玻璃瓶。这是她的“安全网”——若哪天痛苦溢满胸腔,至少能沉入一片无梦的黑暗。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英语老师喻麟媛发来的消息:“美好,英语作文的修改意见我发你了,记得看哦。”祝美好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抖。喻老师总在她作业上写满批注,甚至会在课后多留五分钟,轻声问:“今天过得怎么样?”她从未回答,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可那些温柔的字迹像细小的藤蔓,悄然缠上她锈蚀的心。
窗外的雨开始下,祝美好听见楼下传来继父女儿的笑声。她抓起刀片,在手臂内侧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血珠渗出的瞬间,竟有种奇异的解脱感。疼痛能证明她还活着,比那些空洞的“优秀”称号更真实。
深夜,母亲房间传来争吵。母亲尖声道:“你答应过给美好转学的!”电话里,父亲冷笑:“她自己不肯走,怪我?再说了,新学校名额紧张……”祝美好将耳机音量调到最大,播放着喻老师录制的英语课文朗读。温柔的声音在电流中微微失真,却像一捧温水,暂时浇熄了她胸腔里的火。
她打开日记本,笔尖在纸上洇开墨迹:
“今天数学考了满分,但没人发现我偷偷在草稿纸上写了‘死’字。喻老师说我的作文有‘独特的观察力’,可她不知道,我观察的是所有人如何避开我。刀片划破皮肤时,血是热的,像最后一点活着的证据。”
凌晨两点,祝美好吞下两颗安眠药。天花板在视线里旋转,她恍惚想起喻老师胃疼时仍坚持上课的模样。她们都是破碎的壳,或许正因如此,才能听见彼此裂缝里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