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定决心之后,阿衍也不再迟疑,稍作准备,就从亿万衍生世界海中,捕捉到一道爱恨交加,复杂难明的灵魂。
来者衣着素净,面色苍白,唯一的艳色来自她额角的一块可怖伤痕。
纵然如此,也难掩这女子容貌之秾丽。
只是她眉眼生得飞扬,本该张扬灵动才对,此刻却眼神呆滞,只有茫然。
阿衍挥手,光芒轻闪,女子额角的伤痕尽数隐去。
总觉得碍眼。
不过因着祂的动作,女子才恍然回过神来,只见对面一团柔和的光组成人形,却看不清具体形容。
女子规矩屈膝行礼。
“见过上仙。”
“我姓年,名世兰。谢上仙能给我这个机会,容许我了却执念。”
阿衍一道灵力,轻轻托起年世兰,又仿照自己从其他世界里学来的,幻化出一张古朴石桌和对坐的两张石凳。
“不用多礼,对等的交易而已。”
祂幻身率先坐下,并示意年世兰也坐。
年世兰没有继续客气,坐下后却不由自嘲一笑。
“虽说是交易,可我付出的不过是最无用的爱恨罢了。爱错人,恨错人,保不住孩儿又护不住家人,多失败的一生啊。”
她的笑里透出的情感格外复杂,阿衍有些看不懂,所以祂也没有妄自评价,也没有客套的安慰几句,只静静听着。
“我啊,骄傲了一辈子。傲气于自己的家世,自己的的容貌,嫁人之后虽然只是侧室,可也是顶顶尊贵的皇亲国戚,自是富贵无双,更难得丈夫与我一双两好,情投意合。”
“我的日子过得多好啊,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护住我的孩儿,在那以后更是再未有孕。我只以为……以为是我的孩子他怪我了,怪我轻信旁人,害了他,所以他再不愿再认我这个没用的娘亲,不愿再投生进我的肚子里。”
灵魂状态没有眼泪,即使她眼中含着的悲切浓郁得就要化作实质,也终究没有泪水滑出。
“除此之外,我还缺什么呢?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阖宫上下,谁敢招惹我?就连皇后,都要避我锋芒。那些难言的苦楚又有什么,本就难言,我只做不存在就好。”
“可是啊,忽然有一天,我的夫君亲自下旨,要杀了我最亲的哥哥。”
“其实我明白,哥哥犯了大错,可他总归是我哥哥。我不求别的,只希望能留哥哥一命,只求他能留哥哥一条命。”
“可我没做到。”
“护着我长大的哥哥,给我半生威风底气的哥哥,我犯什么错都愿意给我托底的哥哥,我护不住的哥哥。”
“我以为,我在他心里是不一样的,我以为他是爱我的,可我以为终究只是我以为,皇上终究还是皇上。”
年世兰轻抚脸侧,指尖顺着眼角轻轻向上抹,像要抹去不存在的泪痕。
“皇上果然还是皇上啊,宫里独一份的荣宠,专供我一人的欢宜香啊,竟才是让我多年无法有孕的真凶……”
说到这里,年世兰忽然陷入沉默。
阿衍能感受到她格外激烈的情感波动。
她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恨极了?
或者是被愚弄的羞恼?
阿衍静静等着,等对方的下一句。
“我就在想……”
“那么多年,我视欢宜香为珍宝的时候,我的孩儿是不是正因为无法再次投生于我腹中而焦急。”
她的手无意识地按在小腹处。
阿衍:“……”
阿衍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心情,就像按部就班踩着阶梯,却一脚踩空的感觉。
“你不恨吗?恨你那‘情郎’?”
阿衍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口。
祂的声音雌雄难辨,甚至语言都不是年世兰所用的那种,却能让她毫无阻碍地听懂。
听了阿衍的问话,年世兰怔忡一瞬。
“什么爱啊恨啊的,我早已看开了,都是无病呻吟,庸人自扰罢了。”
年世兰释然一笑。
阿衍隐在光团里的幻身却微微眯眼。
说谎!
若真如她所说的看开了,她又怎么会有机会坐在这里。
阿衍托着下巴沉吟。
这就是情感吗?
果然是个好复杂的东西。
果然成道之劫没那么好渡。
不过阿衍不打算拆穿交易对象的嘴硬。
“行吧,所以你的愿望呢?说出来,我们的交易就可以进行了。”
知道此刻的重要,年世兰收敛自己复杂的思绪,将自己早已经想好的内容正色说出。
“禀上仙,我愿望有二。一愿哥哥善始善终,他征战沙场半生又能文能武,我不想他最后只能惨淡收场。
”二愿……二愿我的孩儿能顺利降生,平安长大,喜乐一生,希望他能原谅我这个无能的母亲……”
她说得笃定又无力,又有些担心,对面的仙神会不会觉得自己贪心。
所幸阿衍并不在意她的愿望是一个两个还是七个八个。
没有丝毫迟疑。
“好,我帮你实现愿望,你预付记忆和情感。”
年世兰松口气,伸手触摸漂浮到自己面前的光点。
“契约达成,天道见证!”
随着蕴含道韵的话音,有无形的约束诞生,确保此次契约的有效。
而这里的天道,当然不是阿衍这个半成品小天道,而是管辖着年世兰归属世界的大千世界天道。
契约已成,那么小天道阿衍历劫的第一程,就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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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十四年,湖广巡抚衙门內衙。
往日里规矩严整的主院,此时却颇有些兵荒马乱。
“太太,您可得再用些力啊!”
“参片呢?快将备好的参片取来。”
“秋鹿,再去端些热水来,这热水千万不能断的,知道吗?”
丫鬟嬷嬷们在产房里急得满头汗,而正在生产的妇人,已经在长久的痛楚中渐渐失了气力。
眼看着随着阵痛溢出的痛呼声都在逐渐微弱,陪伴在妇人身边的年长嬷嬷,眼中都沁出了湿意。
“太太,太太,坚持住,现在可不能睡啊。”
略显苍老的手,捏着干帕子轻轻擦拭着妇人额头的汗,指尖和话音一起发着颤,却一刻不敢停。
“太太……小姐,您还要看着咱们大哥儿科举呐。前儿个先生还说咱大哥儿聪颖好学,眼看着就能下场了,您想想那个光景,怎么能少了生身母亲呢?”
嬷嬷狠狠心,换回了她二人最熟悉的称呼,又斟酌着说些自家小姐最在意的话题。
生产的妇人听着奶嬷嬷的话,顺着话音,想到自己那还没长成的长子。
才将将十六岁的少年郎啊,她还没看他下场立业,也没为他娶妻成家。
想到还有许多事要做,不由又憋起一股劲儿来。
眼看自己的话有用,奶嬷嬷赶紧再接再励。
“小姐不是早盼着有个漂亮乖巧的姐儿吗?之前大夫诊脉说了,您这次十有八九怀的就是小小姐了,嬷嬷养大了小姐,还想着能再看顾一回小姐的小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