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心树下来年雪
青苍山的雪,下得比往年早。
守心树的枝桠裹着一层薄雪,像落了满身碎玉,去年新结的忆灵果在雪地里透着青,偶尔有胆大的松鼠窜上来,叼起一颗就往树洞里钻,惊得雪沫簌簌往下掉。
阿竹坐在窗边,手里正缝着件小袄,针脚是她最熟的竹节纹。窗外,沈清辞正教几个半大的弟子练剑,白袍在雪地里格外醒目,剑光扬起时带起雪雾,像揉碎的月光。
“竹姑娘,你看我这招‘青筠扫雪’对不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弟子举着木剑,奶声奶气地喊。她是去年从山下收留的孤女,眉眼像极了小时候的阿竹,总爱追在雪影屁股后面跑。
阿竹放下针线,笑着点头:“手腕再沉些,像扫掉石阶上的积雪那样,既要稳,又要轻。”
雪影从暖炉边窜起来,九条尾巴在身后晃了晃,忽然叼起小弟子的剑穗往沈清辞那边跑——它嫌小弟子练得慢,要让沈清辞亲自教。沈清辞无奈地接过木剑,指尖捏着小弟子的手腕,一遍遍纠正姿势,白袍下摆沾了雪,却浑然不觉。
“还是沈仙师有耐心。”苏曼卿不知何时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红泥小火炉,炉上温着丹霞谷的“赤焰酒”,“红芍说今年的酒里加了守心树的果露,你尝尝。”
阿竹倒了杯酒,酒液泛着淡淡的金红,抿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心里。“去年归墟那边送来消息,说玄角鲸生了小鲸,龙族还邀我们开春去观礼呢。”
“去,怎么不去。”苏曼卿笑着拨了拨炉火,“正好让这些半大的孩子见见世面,知道修仙界不只有青苍山的雪,还有东海的浪。”
说话间,雪影叼着片青羽跑进来,羽尖沾着雪,显然是和常停在守心树顶的青羽小鸟打闹去了。它把羽毛塞进阿竹手里,又用头蹭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亲昵的呼噜声——这灵狐如今越发像个孩子,仗着被众人宠着,竟学会了撒娇。
暮色渐浓时,沈清辞带着弟子们回来,个个鼻尖冻得通红,却满脸兴奋。小弟子举着片冰晶,献宝似的递给阿竹:“竹姑娘,沈仙师说这冰里冻着星光,能映出想见的人呢!”
阿竹接过冰晶,对着灯火细看。冰棱里果然有细碎的光点在流转,恍惚间,竟映出母亲林清婉的影子——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站在守心树下,对着她笑,像很多年前那个花开的午后。
“娘……”她轻声道,指尖在冰上轻轻摩挲。
沈清辞走到她身边,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她在看呢。”
冰晶里的影子渐渐淡去,却在融化的水珠里,映出守心树的全貌。树洞里,隐约能看见个木盒,是去年秋天沈清辞特意做的,里面收着阿竹写满的日记,还有三派信物的拓片,甚至雪影换下来的旧毛、青羽小鸟掉落的羽毛。
“等开春,我们把盒子埋在树根下吧。”阿竹靠在他怀里,听着窗外的落雪声,“让守心树替我们记着这些日子。”
“好。”沈清辞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再种几株赤焰莲籽,等夏天开花,红的花,绿的叶,配着这雪,定很好看。”
雪影趴在暖炉边,打了个哈欠,九条尾巴圈住自己,银铃偶尔轻响一声,像是在应和。青羽小鸟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啄了啄玻璃上的冰花,留下个小小的印子。
守心树的雪还在下,落满了屋檐,落满了石阶,却落不进这暖融融的屋子。阿竹望着窗外的雪,忽然觉得,所谓圆满,不过是有人陪你看雪,有人陪你温酒,有人在你写满故事的日记里,悄悄添上属于他的那一笔。
而那些未完的话,未行的路,都藏在这青苍山的雪里,等开春,等花开,等下一个,有彼此的年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