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月光转了方向,斜斜地切过床沿,把林予桉的影子钉在墙面上。他蜷着腿,指尖反复摩挲着手背——那里还留着楚云晔握过的触感,不是训练时的力道,是带着点耐心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力度。
银质刀叉的凉意,男人呼吸扫过耳畔的温热,还有那句“别太紧张”的低喃,像浸了水的棉絮,堵得他心口发闷。林予桉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雪松与晚香玉的气息混在枕套里,和实验室消毒水的味道在记忆里打架。
“不能想。”他对着枕头无声地说,指尖掐进自己的胳膊。
可越是用力,画面越清晰。楚云晔教他调整握刀角度时,灯光在他下颌线勾出锋利的轮廓,却在眼尾泄出点不易察觉的松弛。那瞬间的反差,比训练时的藤条更让他心慌。他逼着自己数羊,数到第二百七十三只时,窗外的天已经泛了白。
等他终于沉沉睡去,怀表的指针正卡在五点十五分,表盖没扣紧,露出的齿轮卡着根细小的棉线——是昨夜练习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再次睁开眼,阳光已经爬上了床头柜。林予桉看见怀表指针指向六点四十分时,血液“嗡”地冲上头顶。他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后颈的伤疤被扯得发疼,抓起训练服往身上套时,指尖都在抖。
走廊里的波斯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却挡不住他急促的喘息。当他撞开训练室铁门时,金属合页发出的尖叫让在场所有人都停了动作——X站在器械架前,作战靴跟碾着块脱落的橡胶垫,手里握着根新削的竹条,青白色的竹身泛着潮湿的光,梢头还带着没削净的毛刺。
训练室里的冷光灯恰好照在X脸上,他眼下的乌青比昨天更深,嘴角抿成条直线,硝烟味的信息素像凝固的冰,压得人喘不过气。
“六点四十分。”X的声音砸在地上,能弹起冰碴子,“比昨天多迟到三十九分钟。看来二十下竹条,还没让你学会看时间。”
林予桉的脚底板沾着块从走廊带过来的绒毛,此刻正黏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他慌忙抬起手,指尖因为奔跑后的缺氧而发颤,比划的动作都带着抖:
——对不起!睡过头了!
——睡得太晚,我没听见闹钟……
“睡得太晚?”X嗤笑一声,竹条在掌心转了个圈,梢头的毛刺划过空气,“实验体的借口倒是新鲜。怎么,昨晚忙着回味大少爷的‘特殊照顾’,连觉都睡不着了?”
这句话像竹条抽在脸上,林予桉的脸“腾”地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却还是强迫自己继续比划:
——我没有!
——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X往前走了两步,竹条的影子投在林予桉脚前,像条吐信的蛇。“机会?楚家的规矩里,迟到一分钟和迟到三十九分钟,都是‘失职’。”他抬手,竹条带着风声抽向林予桉的胳膊,“昨天的藤条太宽,看来得换个细的,才能让你记住疼。”
“啪!”
竹条抽在皮肤上的声音比藤条更尖,像冰锥扎进肉里。林予桉疼得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看见自己胳膊上立刻浮起道红痕,比昨天的更细,却更刺眼,毛刺刮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躲?”X的竹条又扬了起来,“昨天大少爷手把手教你用刀叉时,怎么没见你这么灵活?”
第二下抽在后背,恰好落在昨天的旧伤上。林予桉闷哼一声,身体往前踉跄了半步,扶住旁边的哑铃架才站稳。金属架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不能躲,躲了只会更疼。
可竹条一下比一下狠,专挑昨天没打到的地方抽。林予桉能感觉到训练服被冷汗浸透,黏在伤口上,随着呼吸一下下摩擦,疼得他眼前发黑。余光里,其他杀手都低着头,没人敢看,只有器械的反光在他们脸上晃,像在无声地嘲笑。
“知道错了吗?”X的声音裹着冰,“下次还敢迟到?”
林予桉咬着牙没动,后背的伤口像被撒了把盐,疼得他指尖发麻。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在睡过头,可X嘴里“实验体”“大少爷的照顾”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最敏感的地方。
竹条抽到第三十下时,X终于停了手。林予桉扶着哑铃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后背的红痕纵横交错,有些地方被竹条抽破了皮,渗出血珠,把灰色的训练服染出星星点点的深色。
“今天的训练加倍。”X把竹条扔在器械台上,发出“啪”的脆响,“十公里跑完,加练三百个俯卧撑,匕首基础动作各两百遍。”
他扫了眼墙上的挂钟:“中午十二点前完不成,就别想碰午饭。”
林予桉没敢反驳,拖着发疼的身体走向跑步机。履带转动时发出的嗡鸣里,他听见X在身后跟其他杀手说话,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他听见:
“也就是大少爷心善,换了别人,早把这种实验体扔回培养舱了。”
“连时间都看不住,还想学格斗?我看他也就配给大少爷端茶倒水。”
林予桉的手猛地攥紧跑步机扶手,指节泛白。他盯着前方的镜子,里面的自己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后颈的伤疤在汗水里泛着红。他深吸一口气,把速度调到比昨天更快的档——他要证明,自己不是只会拖后腿的实验体。
十公里跑完时,他的小腿已经在打颤,喉咙里像含着块烧红的炭。刚走下跑步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X的声音就砸了过来:“俯卧撑,现在开始。”
水泥地冰凉刺骨,林予桉趴在地上,刚撑起身,后背的伤口就被牵扯得撕裂般疼。他咬着牙,一下,两下……做到第一百五十个时,胳膊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汗水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太慢了!”X的竹条抽在他旁边的地上,溅起的灰尘落在他手背上,“M2级的alpha,就这点能耐?实验室出来的果然都是残次品。”
林予桉的动作顿了顿,胸腔里像有团火在烧。他猛地加快速度,胳膊抖得更厉害了,却硬是咬牙做完了三百个。当他终于趴在地上起不来时,视线里的水泥地开始旋转,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中午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林予桉刚把匕首基础动作做完最后一遍。他的虎口磨出了血泡,握刀的指尖在发抖,后腰的肌肉像被撕裂了一样疼。
X抱着臂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来你今天没福气吃午饭了。”
林予桉抬起头,眼里带着点祈求。他饿极了,早上没来得及吃东西,现在胃里空得发疼,像有只手在里面拧。
“怎么?不服气?”X嗤笑一声,踢了踢他的胳膊,“实验体还想吃正经饭?我看你还是适合实验室的营养糊,用手抓着吃,多符合你的身份。”
这句话像火星点燃了炸药桶。林予桉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眼睛红得像要出血。他可以忍受训练的苦,可以忍受竹条的疼,却不能忍受任何人用“实验体”三个字羞辱他——那是他拼命逃离的地狱,是刻在骨头上的耻辱。
他攥紧拳头,一步步走向X,胸腔里的怒火让他浑身发抖。
“怎么?想打我?”X挑眉,脸上露出嘲讽的笑,“来啊,让我看看实验室的废物能有多大能耐。”
林予桉没再犹豫,猛地一拳挥了过去。X显然没料到他真的敢动手,被打得后退了半步,脸上的嘲讽瞬间变成了怒火:“反了你了!”
他抬脚踹向林予桉的肚子,林予桉侧身躲开,同时抬手抓住了他的脚踝。X重心不稳,踉跄着差点摔倒,反手一拳打在林予桉的侧脸。
“唔!”林予桉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立刻尝到了血腥味。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更用力地攥住X的脚踝,另一只手挥拳打向X的膝盖。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从器械区滚到格斗垫上。X的格斗技巧娴熟,招招狠辣,专打林予桉的伤口;林予桉不懂章法,却凭着一股狠劲,像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只知道用最原始的方式反击——咬、抓、撞,怎么能让对方疼就怎么来。
训练室里的杀手们都看呆了,手里的器械“哐当”掉在地上都没察觉。C站在人群最前面,他常年和X争夺任务榜首,此刻眉头紧锁地看着场中——林予桉的动作虽然杂乱,爆发力却惊人,尤其是每次被打倒后,总能像弹簧一样弹起来,眼里的狠劲让人心头发怵。
“快去叫大少爷!”C突然低吼一声,指着离门口最近的H,“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
H如梦初醒,转身就往外面跑。C刚想上前拉开两人,就见林予桉被X一脚踹在胸口,踉跄着后退时,指尖突然涌出淡绿色的藤蔓,像活过来的蛇,瞬间缠住了X的胳膊。
“腺体技能?”X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年,竟然是双腺体技能持有者。
林予桉没给他反应的时间,M2腺体技能瞬间激活,手肘处生成出三寸长的骨刺,泛着冷光刺向X的肩膀。X慌忙挣断藤蔓,侧身躲开,骨刺擦着他的作战服划过,带起一串火星。
这下所有人都看傻了。藤蔓疗愈是罕见的防御型技能,骨刺冲杀却是最暴烈的攻击型,两种极端技能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还是个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少年身上,简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C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林予桉的手腕,试图压制他的腺体技能。“够了!住手!”
林予桉像疯了一样挣扎,藤蔓和骨刺不受控制地涌出,在他周身织成层危险的屏障。X趁机挥拳打向他的侧脸,林予桉被打得头晕眼花,却还是死死瞪着X,眼里的怒火像要烧出来。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浓郁到几乎凝固的晚香玉信息素。那气息带着绝对的压迫感,像无形的网,瞬间罩住了整个训练室。
林予桉的动作猛地僵住,骨刺瞬间消失不见。那是楚云晔的信息素,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带着山雨欲来的暴怒。他下意识地转头,看见楚云晔站在门口,黑色西装的领口有些乱,显然是匆忙赶来的,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大……”林予桉的指尖动了动,想比划手语解释,慌乱中连藤蔓都忘了收回。
可他的手刚抬到一半,X的拳头就带着风声砸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脸上。“砰”的一声闷响,林予桉被打得飞出去,撞在器械架上,金属器械哗啦作响,掉了一地。
“X!”
楚云晔的怒吼像炸雷在训练室响起。晚香玉的信息素瞬间暴涨,带着刺骨的寒意,压得所有人都弯了腰,连C都忍不住后退了半步。林予桉趴在地上,嘴角的血混着泪水往下淌,后背的伤口彻底裂开,血浸透了训练服,在地上积成小小的一滩。
他看见楚云晔一步步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像敲在他的心上。男人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冰冷几乎要把他冻住。
“谁让你动手的?”楚云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能穿透骨髓的寒意,“我让X教你规矩,不是让你在这里撒野。”
林予桉撑起身体,想抬头解释,指尖刚要比划,就被楚云晔一脚踹在胸口。“别用你的脏手碰我!”男人的声音像淬了毒,“实验体的爪子,污了我的眼。”
这句话比X的拳头更疼。林予桉的动作彻底停了,趴在地上,看着楚云晔锃亮的皮鞋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和血混在一起。
“在实验室学的就是这些?”楚云晔的脚碾过他手边的藤蔓,把那点淡绿色的生机碾成烂泥,“打不过就用腺体技能?还是说,你们实验体就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X站在旁边,捂着被藤蔓勒出红痕的胳膊,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大少爷,是他先动手的,还想用骨刺伤我……”
“我让你说话了?”楚云晔冷冷地打断他,X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男人蹲下身,一把捏住林予桉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林予桉的脸颊红肿不堪,嘴角淌着血,眼里却还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强,像只被打懵了还想呲牙的幼兽。
“看来昨天的教训还不够。”楚云晔的眼神更冷了,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训练室里回荡,惊得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林予桉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却死死咬着牙没哭出声。
“知道错了吗?”楚云晔又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林予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里的倔强像没被浇灭的火星。
楚云晔的火气彻底上来了,又一巴掌扇了过去,比刚才更重。“我问你知道错了没有!”
林予桉还是没说话,嘴角的血越淌越多,滴在楚云晔的手背上,滚烫的。
“冥顽不灵。”楚云晔松开他的下巴,站起身,抬脚又踹了他两下,“罚你在训练室跪三天,不准吃饭,不准用腺体技能自愈。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说完,他看都没看X一眼,转身就走。晚香玉的信息素随着他的离开一点点散去,却在每个人心里都留下了冰冷的烙印。
林予桉趴在地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心里却比身上更疼。他知道自己有错,不该动手打架,可楚云晔那句“实验体的爪子”,像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心。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按照楚云晔的命令,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训练室里的人都悄悄离开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林予桉跪在那里,后背的伤口在慢慢渗血,脸颊的红肿越来越明显,可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像株在石缝里顽强生长的野草。
他知道,这次的惩罚会很疼,很漫长。
但他不后悔。
他要让他们知道,实验体不是任人拿捏的废物。
至少要让楚云晔知道,他林予桉,有自己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