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晨光透过东窗，在未干的油画上淌出蜜色。橘猫尾巴扫过的靛蓝与铬黄还在调色盘里荡漾，林小满指尖的铜钥匙却突然被收走。

“差点忘了正事。”江熠把钥匙串抛起又接住，金属碰撞声惊醒了打盹的猫，“402的蓝雪花刚发芽，现在去看正好。”

他拉着她绕过满地画材，从消防通道快步下楼。经过三楼走廊时，荣誉墙上新贴的联合培养计划公示表微微卷边——江熠的名字下方，墨迹未干地添了行小字：【导师评语：该生需加强时间管理】。

洗衣房飘出的洗衣粉清香被晨风搅散。江熠突然在二楼拐角停步，从消防柜顶摸出个牛皮纸袋：“早餐，你喜欢的粢饭团。”纸袋还烫着，揭开露出圆鼓鼓的糯米团，肉松与油条碎堆成小山尖。

“昨天视频你说食堂粢饭团缩水...”他咬着另一个饭团含糊道，“我记错了？”

林小满捏紧温热的饭团，糯米粘住指尖。她忽然想起今早手机日历的提醒事项：【江熠抵杭日】，下面还有条她自己添加的备注：【带他去吃新开的粢饭铺】。

七点二十分的教学楼开始喧闹。他们逆着上课人流行走，江熠的行李箱轮子卡进地砖缝。拽出来时箱盖弹开，露出整整齐齐码放的画具——最上面是套未拆封的捷克水彩，标签写着：【杭美专供】。

“教授给的见面礼。”他啪地合上箱子，“说是赞助未来校友。”

穿过栽满悬铃木的中庭时，早课铃声骤然响起。江熠突然把她拉进廊柱阴影，从口袋抽出熨好的发言稿。纸页背面不知何时多了幅速写：穿旗袍的女孩躲在柱子后偷吃粢饭团，裙摆沾着粒雪白的糯米。

“备用方案。”他笑着弹飞稿纸上的芝麻，“要是仪式太无聊，我就举手说女朋友饿晕了。”

林小满咬着饭团瞪他，余光瞥见公告栏玻璃映出的身影——他的衬衫后领还翘着边，是今晨慌乱间没熨平的褶皱。她伸手替他整理时，碰到颈后一道浅疤。

“去年做胸针留下的。”他缩缩脖子，“蓝雪花瓣比想象中锋利。”

钟楼传来整点报时。江熠突然抓起行李箱狂奔：“惨了！教务处八点要核对学籍资料！”

林小满被拉着跑过最后一段林荫路，402房的白漆木门出现在走廊尽头。门把手上挂着迷你花盆，蓝雪花幼苗才冒出头，两片新叶如合拢的掌心。

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屋内传来轻快的手机铃声——是他昨晚设的闹钟，歌是她弹过的《星光》片段。

门开时风铃叮当作响。朝阳正满窗，一室流光中可见画架支在窗前，未完成的画布上，列车穿过彩虹桥，桥头站着两个并肩的小人。

江熠把行李箱扔在玄关，忽然转身塞给她张皱巴巴的纸：“先看这个。”

是美院稿纸，抬头印着2005年日期。铅笔写的保证书歪歪扭扭：【江熠保证不再抢林小满蜡笔，否则罚扫全班调色盘。】底下用红笔添加新注：【罚期延续至3025年】。

“从我爸旧物里翻出来的。”他耳朵泛红，“本来想毕业时...”

话没说完，窗外传来列车播报声。D712次正缓缓驶出站台，车窗闪过举着手机拍照的乘客。其中有个穿橘色工装的大叔，突然朝402窗口挥了挥油漆刷——是今早在礼堂调试灯光的工人。

江熠笑着拉起窗帘，晨光被滤成温柔的纱。他从花盆里挖出个小铁盒，打开是袋蓝雪花种子，包装袋印着二维码。

手机扫描后跳出视频：十五岁的他对着镜头笨拙地演示播种步骤，最后突然凑近屏幕：“等你考上杭美，咱们窗台都种这个好不好？”

视频日期显示是2016年8月31日。那场他们差点因志愿争吵的暴雨夜。

林小满握紧种子袋，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江熠正低头调整画架角度，晨光把他睫毛染成金色，与视频里少年微颤的眼睫重叠。

窗外，美院广播突然开始试音。钢琴版《星光》前奏流淌而出，是开学典礼的彩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