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像道赦令，刚在走廊里荡开半圈，何岚汐就已经拽着王菀的胳膊往教室外冲。她的书包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数学练习册，哗啦啦拍打着王菀的手背，像只着急飞的鸟。

“慢点！我的画具盒……”王菀被拽得踉跄，怀里抱着的画夹撞在走廊栏杆上，发出“咚”的闷响。里面是她偷偷画了一周的星空，本来想今晚带回家藏进床底。

“别管画具盒了！”何岚汐回头冲她挤眼睛，另一只手还不忘把掉出来的练习册塞回书包，“再晚点就被保安大叔‘抓壮丁’了——他上周还说要给晚走的同学‘开小灶’讲校规呢。”

两人刚冲到教学楼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手电筒的光束，像条警惕的蛇扫过来。“谁还没走？”保安大叔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赶紧回家了，锁门了啊！”

“躲！”何岚汐低喝一声，拽着王菀猫着腰钻进旁边的灌木丛。冬青叶刮着校服裤腿，痒得王菀想笑，又死死憋着不敢出声。直到手电筒的光晃过别处，何岚汐才拉着她一路狂奔，跌跌撞撞冲进操场。

操场的看台像只巨大的灰盒子，蹲在夜色里。两人扑到看台下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水泥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何岚汐笑得直捶地板，王菀则捂着嘴，肩膀抖得像被风吹的树叶，画夹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你看你那样，”何岚汐喘着气，伸手擦掉王菀嘴角的笑纹，“刚才跑的时候头发都飞起来了，像只炸毛的小狮子。”

王菀拍掉她的手，脸颊有点烫。她捡起画夹抱在怀里，突然发现这里的视野很好——抬头能看见星星，低头能听见远处的虫鸣，比家里紧闭的窗户自由多了。

“这地方是我发现的秘密基地。”何岚汐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往她身边凑了凑，“上次我爸来学校看我，偷偷带我翻进来过，说这看台下能躲雨，还能……”她突然顿住，对着夜空吸了口气，猛地吹了声口哨。

那声口哨清亮得像裂帛，“咻——”地划破夜空，惊飞了看台上栖息的几只麻雀，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王菀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何岚汐身后缩了缩。“你小声点！”她攥着对方的校服衣角，指节泛白，“被听见就糟了。”

“怕什么？”何岚汐得意地扬下巴，又吹了声更长的，尾音还带着点调皮的拐弯，“我爸教我的，他说这是‘自由的声音’——以前他在部队，晚上想找战友聊天，就吹这个调调。”

王菀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也有点心动。她试着噘起嘴，模仿着何岚汐的样子往外出气，结果只发出“嘶嘶”的气音，像只漏气的气球。

“噗——”何岚汐没忍住笑喷了，捂着肚子直不起腰，“王菀你……你这是在给轮胎放气吗？比我家那只老猫打哈欠还蔫。”

王菀的脸瞬间红透了，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转身想假装看星星，却被何岚汐拉住了手。“来来来，我教你。”何岚汐的手心有点汗，温温的贴着她的手背，“舌尖抵住上颚，用气从喉咙里顶出来，像这样……”

她抓着王菀的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的嘴角边，示意她感受嘴型。王菀的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想缩回手，却被何岚汐攥得更紧了。

“别紧张啊，”何岚汐的声音放软了，带着点哄小孩的耐心，“就当是对着星星打招呼呢。你看那颗最亮的天狼星，它肯定在等你跟它说话。”

王菀抬头，果然看见颗亮得扎眼的星星，正悬在看台上空，像颗被人遗忘的玻璃弹珠。她深吸一口气，跟着何岚汐的指引调整嘴型，这次居然真的发出了点断断续续的调子，虽然还是有点像“漏气”，却比刚才像样多了。

“哎！成了！”何岚汐拍着手笑，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再来一次，这次用力点！”

王菀被她的兴奋感染，又试了一次。这次的口哨声虽然还是有点抖，却清亮了不少，像根细细的银线，轻轻抛向夜空。她自己都愣住了，看着何岚汐，眼里闪着点不敢相信的惊喜。

“怎么样？是不是很过瘾？”何岚汐撞了撞她的肩膀，“我就说你能行——比我第一次强多了，我爸说我当初吹得像杀猪。”

王菀忍不住笑了，低头时发现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何岚汐的手指长而有力，正轻轻圈着她的指尖，像在呵护什么易碎的东西。夜风突然变得很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远处草丛里若有若无的虫鸣。

王菀悄悄抽回手，假装整理画夹，却把画夹抱得更紧了。里面的星空图好像更亮了些，因为她突然想在角落里，添上两只依偎在看台下的小身影。

“对了，”何岚汐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个小电筒，“给你看个好东西。”她打开电筒，光束照在看台的水泥墙上，居然映出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影子——是她用手比出来的。

“我爸教我的第二招，”她得意地晃着手，影子兔子就在墙上蹦蹦跳跳，“说这叫‘手影戏’，以前没电视的时候，他就靠这个哄我睡觉。”

王菀学着她的样子比出兔子耳朵，却怎么也不像，反而像只长了角的小鹿。何岚汐笑得直摇头，抓着她的手调整姿势，指尖相触时，两人又像被静电电到似的顿了顿，这次谁都没躲开。

“你看，这样……”何岚汐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她的指尖划过王菀的指缝，把她的手指摆成正确的形状，墙上的小鹿慢慢变成了只圆滚滚的兔子，跟着何岚汐的影子兔子一起跳。

夜风吹过看台，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王菀看着墙上的两只兔子，突然觉得，那些被母亲藏起来的画具，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喜欢，好像都能在这里找到容身之处。

“该回家了。”何岚汐关掉电筒，墙上的影子消失了，“再晚你妈该打电话查岗了——这次我可编不出‘留堂改卷子’的理由了。”

王菀点点头，抱着画夹站起来。何岚汐突然从口袋里掏出颗糖，塞进她手里——是颗薄荷糖，清凉的甜味在舌尖散开时，像刚才那声清亮的口哨。

“这个给你‘压惊’。”何岚汐冲她眨眼睛，“下次我们还来，我教你吹我爸的‘战友暗号’，保证比校规好听一百倍。”

两人走出操场时，王菀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看台下的阴影。那里好像还回荡着刚才的口哨声，像个只有她们知道的秘密。她攥紧手里的薄荷糖，突然觉得，原来自由的声音，不只是口哨声，还有身边人的笑声，和黑暗里紧紧相握的手。

夜风很轻，吹得她的头发又飞了起来，这次她没再按住，任由发丝蹭着脸颊，像在和星星打招呼。

看台下的口哨声